首页 > 古典言情 > 不须浪作缑山意 莓锁虹梁

2. 序幕:春不顾(2)

小说:

不须浪作缑山意

作者:

莓锁虹梁

分类:

古典言情

云城邬家是从长安迁来的一支世家旁支,这一支祖上曾问鼎宰相,据说某位高祖母还是前隋的宗室皇女。这样的家世放在“取青紫如俯拾地芥”的长安自然泯于众人,在这小小云城,却是令人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然而论其仰止,也没有那么“仰”。

远离皇都,偏居一隅,原因在于这是门不清白的家世。

邬伯园是罪臣之后,祖父因过流配瘴气密布的龙州,最终惨死异乡,邬家不得不从头来过。一路摔爬滚打朝着长安艰难攀行,到了邬伯园父亲这辈,终于抵达与长安只有一山之隔的山南云城。摆脱那个铭刻罪臣之失的流放地,大家又重新记起这家曾经的煊赫门楣,逐渐累积起声望与名利。

邬父总是登上云城之巅的云台山顶眺望北面,遥敬那座他儿时记忆淡薄、却为返回那里肝脑涂地的精神故乡,并在山中修筑别院,常携一双儿女来此小住。

他将重返长安视作自己人生奋战的终点,并不惜为此加注儿子的人生。

邬伯园继承了先祖的颖慧,在读书一事上颇具天分,这让邬父看到希望,他为儿子谋划了以科举取仕跻身庙堂的宏伟蓝图。他下重金聘请最好的教书先生,遣散家中闲杂艺伎甚至自己的妾室,禁止一切丝竹管乐,倾力打造一个没有污染的至洁之地供邬伯园读书。

邬伯园同样也没有辜负先祖的智慧和父亲的心血,接连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成为山南道远近闻名的才子、立朝以来云城最年轻的举人。邬父似乎已经看见象征高官显宦的紫袍玉带金鱼袋在向他招手。

接下来,他要做第二件事,这件事若办得好,不仅会成为儿子最坚固牢靠的臂助,甚至可能令邬家三代人的返京筹谋一举成功。

这件事就是为邬伯园聘妻。

世家大族婚嫁规矩繁多,门道精深,最顶级的门阀贵族讲究在自己所属的五姓七望里互为姻亲,哪怕是皇族,往往也未必能如愿与之结姻。

邬父自知身为没落官家之后,不敢奢望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但好在儿子争气,他仍然寻得了一门不错的门第。为防万一,他求道云台观,祈求用一场盛大法事来为这场婚姻驱祟辟邪、保驾护航。

三月二十七,暮春长,雨水多。

邬伯园跟随父亲走上姻缘坛,持降真香三上三清。他面前是月老星君和红鸾天禧,我左手牵红丝线,右手掌姻缘簿,我问,汝今日建醮,所求何事?

邬伯园昂首不答,邬父无奈何只得自应答道,弟子某人,为男伯园祈姻缘顺遂,求真仙牵正缘,解婚煞,婚嫁无障,夫妻长久!

很少有人带着满腔怨怼走上斋坛,那道目光残酷而明亮,在我诵读玉箓上的毁谤婚嫁之过时,他以目光一字一句穿透我。我想,如果你这样不情不愿,为何又要走上斋坛来?

我再未看他,步踏北斗姻缘罡,手掐和合印,七星剑划过坛前红线。在场圣真凡俗都听得真切,一切符箓表文都将上达月府姻缘司,红鸾星光注定要照耀他的年命宫。

以此建醮功德,愿红鸾照命,天喜临门,良缘早定,婚嫁无忧,灾障不侵,善缘永固。我将加持过的红丝线收进锦囊交给邬父,邬伯园被强按着接下了锦囊。

多谢道长。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我继续公事公办地叮咛,醮后持戒七日,不争吵,不恶语,不事凶。

他唇边抹出一道笑。

雨中清冷,细丝飘摇,众人都兜袖躲进配殿,我站在坛上环顾四周,收归福炁的香炉上青烟犹未熄灭,反倒在雨幕中泛出阵阵青光。

邬家人回去后谨照醮后嘱托,镇宅稳缘,未敢擅专,偏偏事主却忽地病倒,病的不省人事。邬父再度上山,我没有理由回绝。

邬伯园的卧房一如其人,清雅方正,他平卧于榻上,面目苍白。我一直对此疑惑非常,如何做到常常一两日不见,其人便如风中落叶,摧枯拉朽。

我从袖中取出事先备好的朱砂黄纸,邬家下人端来一盆清水,我两指倒夹符箓,用火烛点燃一角,左手结印念咒。火舌一路向下舔去,即将烧手之际我将剩下的焚符丢进水盆,焚灰与清水霎时融为一体。

病者吞之,白鬼消除,邪恶吞之,如杯破碎。急急如律令。

邬父端着从盆中舀出的符水,亲自为邬伯园服喂。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

邬玉珠跟了出来在身后叫住我。

我们二人在邬家庭院的梧桐树下四目相对。眼前年方二七的小姑娘眉眼如画,琼姿娇美,褪去些许稚嫩青涩,举止间多了份沉稳,比起她哥哥,她更具独当一面的大气。原本及腰的长发青丝挽起,梳成端庄的翻荷髻。

我听说她的父亲将她许配给了清河房氏,其意不言而喻。

“我离家这些时日,许久未见了,姐姐一切可好么?”

我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我很好,你好吗?”

“我也很好……”略带颤音的声音使她自觉失礼,连忙以袖掩面。我当然看出她过得不好,她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可是我和她之间好似已经不是过去把臂偕游的亲密姐妹,我已经失去为她开解抚慰的资格了。

家族与婚姻到底带给女子什么?

我不知清河在何处,离这里有多远。我听闻新娘归宁回家总是最开怀高兴的,因为这里有疼爱她的父兄,可是为什么我在玉珠的脸上只看到了痛苦。

她右手食指焦虑地摩挲着左边袖口,看似维系微笑,实则下定决心。她垂下眼皮不再看我:“我有嫂嫂了。姐姐,我们邬家不能无后,我不能把哥哥让给你。”说完闭上眼睛,淌下两行清泪。

我知道这才是她真正想对我说的话。

飞鸟掠过,投下的影子在脚边拉得很长。

那位传说中的柳氏站在廊檐下远远而望,她见到我并不惊讶,娴静的面容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粉笑和客套的疏离。

为何要令这样一位本该风波无溅的女子陷入困境。我折回房间,邬父仍然守在床榻边,仰面平躺的邬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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