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会算账的人不好糊弄,我平了平心绪,道:“赵掌柜是做典当生意的,又不是为人长史参谋,我观中事务自有解决章法,不劳掌柜操心。”
“道观事务我自然不敢越俎代庖,”赵掌柜道,“只是我还有一桩生意想同道长做。”
我无谓地动了动唇角,赵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若云台观有意在长安立业,某不介意做投石问路的先锋。”
我感到自己脸上骤然一僵,尤其是那两瓣嘴唇,张不得也弯不得。
他究竟是如何看透我有这步打算的,难道仅凭一颗会算账的脑子?此事之前,我与赵记质库从无来往照面,不过却不知观里的功德簿上他是否是常客,我不信他能看到这么深,也许是那日商谈时,被谁听了去,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他耳朵里,毕竟云城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
“赵掌柜果真很会做生意。”我勉强镇定道,“不过此事我们只是起了个念头,还未最终敲定,怕是难以给出准话了。”
那赵掌柜呵呵一笑:“这世上之事多是不按计划来的,变化才是常态,否则天真道长手里那几只箱子又怎会不请自来呢。”
我眼睛一眯,面上仍是笑着:“掌柜这是威胁我呢。”
“非也。”赵掌柜捋了捋胡须,端起茶道,“买卖,做的永远是等价交易,道长凭空让某多担这么大风险,不会以为几句好话就能将某打发了吧。”
我手里捧着茶盏不置一词。置铺面的事情我自己都未曾构想明白,如今外人想横插一脚,是万万不能答应,可那四只箱子已经入了他的库,拿不到银子,同样也是天大的篓子。李伊站在我身后沉默良久,忽地低声道:“此事可行。”
我扫眼过去。
他看向赵掌柜身后的雕花长柜:“那架仕女云母屏是岐王府的东西。”
我顺着望向柜头那架流光溢彩的案屏,我虽不懂文玩珍奇的门道,但库中那些内宫赏赐也见得多了,一眼看出不是民间凡品,经李伊一点,心中认定此为王府重宝倒是无可非议了。
转眼看向安坐抚茶皓然银髯的老头,又忽的明了另一番内情。
赵记原本打算不日启程上京,虽横生我这枝节,可整顿库房、收拾行囊却非一日之功,定然早就装点完毕,似这般贵重珍宝,又怎会至今仍搁在这当眼处,自然是专门给人看的。
“原来赵掌柜早就想定了,就等我今日登门。”我不温不火说道。
“做事情,做一想三是应当的。”他话锋一转,“不过某也并非认定此事必成,毕竟一桩买卖成不成,终归还是要看主顾的意愿。”
我哂笑道:“赵掌柜设这么个局将我架上来烤,我倒不知谁才是主顾了。”
他抬手指向那架云母屏,声色和蔼:“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走进来,这才是有勇之人。”
他说得不错,这是个明晃晃的陷阱,可我却不得不走进去。
“抛开旁的不说,那四只箱子总归是我们先前就约定好了的,置业之事待我们商议过后再告知掌柜,但银子我今日要带走。”
“理当自然。”赵掌柜颇好脾性地叫来帘外的掌计,掌计一手托着账簿,腰里别着一把油润算盘,恭敬道,“铺面上为今现银仅得三百六十两,已封箱备好,尽数付给云台观。”
“慢着!”我霍地站起身来,怒极反笑,“原先我们可是定好的四箱换七百两,契文签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掌柜这是要毁约?”
“道长莫急。”那赵掌柜不疾不徐道,“契文上也说了,交付之期限八日之内,我如今铺面就这些现钱,道长先带走急用,待八日后,我将余下银钱备足,道长再遣人来提。”
我道:“怎么,如今这箱子入了库,掌柜看我们束手无策,便由着你们空口白牙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掌柜摆摆手道:“倒也有别的法子,道长消消气,先听我说。”见我不为所动,他便继续道,“山南道我的铺面虽仅这一间,却有邻好的商号,天黑之前调齐余下的三百四十两并非难事,我也早就致信知会,银箱已在路上。”
我问:“这恐怕也是有条件的吧?”
“与其说是条件,不妨说是令我们两全的法子。”他道,“长安合伙置业,我不是狭隘算计,而是诚心结邀。”他起身躬亲为我添茶,“云台观深耕山南道多年,对长安并不熟悉,经商贸易这等充满铜臭之事,更不是仙风道骨的长老们追求的道,可这些,某都能为你们补齐。”
我侧目而视,看着他亲力亲为的竭诚姿态,道:“但你想借云台观的名号,在长安一众民商里打出道家旗帜,这样一来,那些贵人们也会看在国教的份上,给你一张拜帖,是吗?”
赵掌柜缓缓笑了,他端起茶杯递给我:“既省去摸爬滚打的弯路,又能寻个贴谱的监事代为打理,这不正是道长想要的吗?”
他的瞳孔已然浑浊了,鹤发银丝的和蔼也仿佛装出来的假相,无奸不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可我却难以一口回绝他提出的条件。他猜的太准了,锚定了我一直以来无从下手的障碍,以他的实力也的确都能解决,他看起来是个完美的代理人,与其找个外乡人,不如选他。
我迟迟没有接那杯茶:“初次合作,赵掌柜便给我下了这么大一个套,我实在不知若日后交由你打理,我该如何才放得下心。”
他道:“道长余下的那几只箱子,无论多少,我都全部吃下,现钱分毫不少送到贵观。为表诚意,”他把茶杯往前递了递,“我再另出五百两用作长安置业资本,可立刻签字画押,绝不反悔。”
我眼风一瞟,那掌计果然已经正襟危坐案前,面前一张空白宣纸,手扶向那蓄满墨水的毫笔。我回头望了望天素,他犹在思考,我又看了看李伊,他倒是一副赞成之色。
堂中安静许久,我终于还是接过了那杯茶。
踏出赵记时已经天色向晚,大约都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似水带人抬着那三百六十两走在前面,天素忧心忡忡地问我:“我们会不会遭人骗了啊?”
我沉沉叹口气:“他实在聪明,做生意的确要找这样的人才能长久。”
天素道:“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也深有同感,可反复盘想刚才的谈判,丝丝入扣,我们也并未落得下风,反倒得了五百两入股钱,人财俱得,一举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可是,冥冥之中,我总感到有股力量在推着我走,促成这桩生意。
我回头正要和天素再次复盘,却蓦地发现队伍里少了个身影。
“李伊呢?”
天素也才惊觉这小子不见了,连忙沿队寻找,我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焦急扫过,心渐渐沉下去。一切的不寻常,都是从那架仕女云母屏开始的。
他不喜欢我,又是强制捆送来此,不论是典当还是置业,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没有理由发这个善心。可他偏偏有皇亲贵胄的身份和见识,他用一具皇室之物诱导了我,更是利用我求人心切推了我一把。
我闭了闭眼,心中暗暗骂了千百遍这死小子。
天素奔回来道:“他不在这里。”
我沉了口气,将云城街坊格局在脑中过了一遍,李伊是外来客,不熟悉云城街道里弄通往何方,一时半刻应是出不了城。天素随似水押送银钱回观,我点了几个身手矫健的道徒随我一道离开队伍。
云城依山傍水,有笔走龙蛇之称,城中街道多不是横平竖直,民居分布也都一应依着靠山靠水、平坦开阔选址,东北是官府公廨所在,防守严密,出城的承恩门在西南,但只通陆路。天素说,李伊来时是经水路,应是在东南埠头登陆,李伊若要凭借记忆出城,就只能直奔埠头。
如今出城岗口戒备森严,即便我没能截住他,待到埠头,他没有过所公验同样出不去城。
只是最好不要去官府领人,因为要单写一封文书说明,此乃下下策。
爬屋顶时见识过他的身手,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他为保视野最佳,理应选择沿着屋脊走。我抬手捏了个诀,道徒手中的乾坤盘一动,指向东南一处民巷。
兵分几路,走街串巷比飞檐走脊要略快些,何况我们抄近道直抵终点,而李伊还要再时刻回忆、分辨方向。
乾坤盘指引的民巷是条名为桂花弄的死胡同,我只身深入巷中守株待兔。
未多时,一个素白颀长身影果然出现在巷口,他自然也看见了我,步调放缓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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