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城堡的路比西西莉亚想象中更长。
草地在雨后显得柔软,鞋底每一次落下,都会稍稍陷进湿润的泥土里。她走得很慢,邓布利多也没有催促,只将步子放得比平时更缓。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与草木的气味,掠过她苍白的脸,也不断卷起拖在身后的金发。那些发丝沾了泥,彼此纠结在一起,风一吹便变得更乱。西西莉亚几次停下来,将缠在裙摆上的发尾分开,再继续向前。
城堡并没有因为他们靠近而显得更容易理解。
远看时,它只是许多塔楼、屋顶与窗户彼此重叠的巨大轮廓;走到近处以后,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拱门和每一扇高窗都显露出独立的形状,反而更加复杂。城墙高得让人无法看见尽头,灰色石面上爬着深绿色的藤蔓,雨水沿着雕刻出的沟槽缓慢流下。入口上方悬着一面年代久远的徽章,颜色已经暗淡,动物与花纹却仍清晰可辨。
西西莉亚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门吗?”
“是的。”
“比孤儿院的门大。”
“霍格沃茨需要让许多人同时经过。”
“也需要锁链吗?”
邓布利多看向城堡入口。厚重的木门上嵌着黑色铁件,却没有锁链垂下来。
“通常不需要。”
“因为里面的人不会离开?”
“不。”他说,“因为大多数人不需要被拦住。”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随后又望向敞开的门。她似乎仍在思考“不会离开”与“不需要被拦住”之间的区别。邓布利多没有解释更多,只带着她跨过门槛。
城堡内的空气与外面不同。
它更温暖,也更干燥,混着旧石头、蜡烛与木料的气味。高处的窗户将阴沉的日光切成长而倾斜的形状,落在门厅光滑的石质地面上。楼梯从不同方向向上延伸,栏杆与拱柱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墙上的画像装在大小不一的画框里,其中一些人原本站着不动,在西西莉亚走进来时却悄悄转过脸,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一名穿红色外套的胖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相邻的画框走了两步。西西莉亚停下,抬头看着他。
画中人也停住。
他们隔着一层薄而光亮的画布彼此注视。过了一会儿,男人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书,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动过。
“他刚才走了。”西西莉亚说。
“是的。”
“但他在画里面。”
“霍格沃茨的画像通常不会一直待在原处。”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
“他可以出来吗?”
“不能像我们这样出来。”
“那他为什么会动?”
“因为这里有魔法。”
这个答案如今已经能够解释许多事情,却仍旧不能让那些事情显得寻常。西西莉亚把它记住,继续向前走。她很快又看见悬在半空的烛台、没有人触碰却缓慢改变方向的楼梯,以及从一面墙中穿过、随后消失在另一面墙里的透明人物。
城堡里的事物比街道更多。
街道上的车辆、雨水与行人至少遵循着她能够逐渐辨认的规律,霍格沃茨却不断让刚刚建立的规律失去效用。画里的人会离开原本的位置,楼梯可以自己移动,墙壁也不总是坚硬。她的视线从高处落到远方,又从远方移向脚边,不知道应当先观察哪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
那声音从城堡高处落下,穿过空旷的门厅与走廊,在石墙之间一层一层扩散。西西莉亚的肩膀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比方才浅。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
“我们不急着把所有东西看完。”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
“看不完吗?”
“霍格沃茨很大。”
“需要多久?”
“有些人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仍然会走错路。”
她认真地看向不远处一段正在缓慢移动的楼梯。楼梯原本连接二楼左侧的走廊,几秒之后却转向另一边,与完全不同的一道拱门接在一起。
“那是因为路会改变。”
“你说得对。”
“知道它什么时候改变,就不会走错。”
“有人试着记录过。”邓布利多说,“但城堡偶尔也会改变自己的习惯。”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会儿。
“城堡也有习惯?”
“或许吧。”
“它喜欢让人走错路吗?”
邓布利多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
“我怀疑它有时确实以此为乐。”
西西莉亚没有笑。她将这句话与“喜欢”放在一起,却暂时无法理解一座由石头组成的城堡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感受。
邓布利多没有带她继续参观。他们绕过宽阔的门厅,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侧廊向前。这里的窗户开得较低,能够看见外面的草地和一小片湖。走廊两旁立着盔甲,金属表面被擦得发亮。西西莉亚经过时,其中一副盔甲的头盔忽然转了一下,她也停下来,看着它。
盔甲没有继续动作。
“它也会走吗?”她问。
“有时候。”
“里面有人吗?”
“现在没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想碰一碰金属手甲,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回头看向邓布利多。
“我可以碰吗?”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她停住的手指上落了一瞬。
“可以。”
西西莉亚轻轻碰了一下。
金属冰冷而坚硬。盔甲的手指忽然蜷起,像要回握她一样。她立刻将手收回,却没有后退,只安静地观察着那只重新垂下的铁手。
“它碰我以前没有问。”
“霍格沃茨的盔甲在礼节方面向来不够可靠。”
她把这句话也记住,随后继续向前。
侧廊尽头是一扇白色木门。门上没有锁,旁边挂着一块写有文字的牌子。邓布利多推门进去时,里面传来玻璃轻轻碰撞的声音。
庞弗雷夫人正在整理一排药瓶。
她穿着整洁的白围裙,袖口平整地挽到手肘,头发收在帽子下面。听见开门声,她没有立即抬头,只将一只盛着绿色液体的瓶子放回架上。
“如果又有人从扫帚上摔下来,让他先自己躺好。”她说,“我已经说过许多次,试图在半空中倒挂并不能证明勇敢,只能证明缺乏判断。”
“恐怕这一次不是扫帚的问题,波比。”
庞弗雷夫人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邓布利多身上,随后沿着他身侧移向西西莉亚。手中尚未放稳的药瓶停在半空,绿色液体在玻璃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西西莉亚站在门口,身上仍裹着邓布利多过分宽大的外袍。她的裙摆沾着泥,右脚的鞋已经裂开,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拖过城堡干净的地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湿痕。她没有因为庞弗雷夫人的注视而躲避,只是同样看着她,辨认这个陌生人的神情。
那张脸上没有院长惯有的恐惧。
只有惊讶,以及很快被压下去的愤怒。
“她是谁?”庞弗雷夫人问。
“霍格沃茨今年的新生。”邓布利多说,“我希望你先替她检查一下。”
庞弗雷夫人将药瓶放回架上,朝西西莉亚走近。她的步子很快,却在离女孩还有一段距离时主动停下,没有立刻伸手碰她。
“叫什么名字?”
西西莉亚看向邓布利多。
“你可以自己告诉她。”他说。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女人。
“西西莉亚·格林德沃。”
庞弗雷夫人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很快抬眼看向邓布利多。那一眼短促而锐利,包含着许多没有当着孩子说出口的问题。邓布利多没有解释,只轻轻摇了摇头。庞弗雷夫人于是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西西莉亚身上。
“多大了?”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知道数字,却不知道哪一个数字应当属于自己。地下室里没有年份,院长也从未在她面前庆祝过任何日期。她只是听见别人说自己是孩子,却不知道孩子究竟需要拥有多少岁。
“十一岁。”邓布利多替她回答。
庞弗雷夫人皱起眉。
“你确定?”
“霍格沃茨的信确定。”
“这不是我喜欢的答案。”
“碰巧也是我目前唯一拥有的答案。”
庞弗雷夫人显然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继续。她朝最近的一张病床指了一下。
“坐上去,亲爱的。”
西西莉亚没有动。
“她不一定明白那是请求。”邓布利多提醒道。
庞弗雷夫人的神情微微变化。她放低声音,重新说道:“西西莉亚,你愿意坐到那张床上吗?我需要检查你的身体,看看有没有需要治疗的地方。”
西西莉亚看向病床。
床架由白色金属制成,上面铺着平整的床单和柔软的枕头。它没有锁链,也没有任何能够将人固定在上面的东西。
“门会关吗?”她问。
“不会。”庞弗雷夫人说,“除非你希望它关上。”
西西莉亚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床垫因她的重量向下陷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那片凹下去的地方,手掌在身侧轻轻按了按。床垫随着压力改变形状,又在她移开手后慢慢恢复。
“它会动。”
“只是很软。”庞弗雷夫人说。
“软的东西都会动吗?”
“并不是全部。”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问。今天无法归入固定规则的事物已经太多,她只是把这一点暂时记下,随后抬起脸,等待庞弗雷夫人说明下一步需要做什么。
检查持续了很久。
庞弗雷夫人先取出魔杖,告诉西西莉亚自己会做什么,得到允许以后,才用杖尖沿着她肩膀和胸口上方缓慢移动。几道不同颜色的光短暂闪过,浮在空气里的数字不断改变。西西莉亚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躲避,只在魔杖靠近手腕时轻轻绷紧了手指。
“会疼吗?”她问。
“不会。”
“所有检查都不会疼?”
“接下来有些地方可能会不舒服。”庞弗雷夫人说,“如果疼,你需要告诉我。”
西西莉亚看着她,没有表示自己是否理解。
庞弗雷夫人测量了她的体温、心跳与魔力状况,又让她抬起手臂,弯曲膝盖,随后沿着病床边走几步。西西莉亚会完成每一个指令,动作准确而认真,却缺少同龄孩子自然拥有的轻快。她的肌肉因为长期缺少活动而显得无力,关节僵硬,走到第三步时,左腿便有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庞弗雷夫人的神情逐渐严肃。
她卷起西西莉亚的袖口。苍白的皮肤上分布着一些已经淡去的旧伤,手腕处留有一圈平整的痕迹。那痕迹不再红肿,也没有新近受伤的颜色,正因存在得太久,反而像皮肤本身的一部分。
庞弗雷夫人的手停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将袖口重新放下,动作比刚才更轻。
“站起来让我看看脚踝。”
西西莉亚依言从床上下来。庞弗雷夫人蹲下身,在碰她以前先抬起头。
“我需要脱掉你的鞋,可以吗?”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右脚已经裂开的旧鞋。
“鞋不属于我。”
庞弗雷夫人愣了一下。
“那么身体呢?”
“身体属于我。”
“是的。”她说,“所以我需要得到你的允许。”
西西莉亚想了想。
“可以。”
庞弗雷夫人替她脱下鞋袜。脚踝上同样留着浅淡的环状痕迹,脚趾因为长期穿着不合脚的鞋而略有变形,皮肤上还有几处冻裂后愈合的纹路。她的脸色变得更冷,却始终没有让这种愤怒朝向坐在床边的孩子。
检查到肋骨时,她用指尖很轻地按压西西莉亚左侧胸腹交界的位置。
西西莉亚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疼吗?”庞弗雷夫人问。
她没有回答。
庞弗雷夫人将手收回一点。
“我需要知道这里有没有疼。”
“疼到什么程度才需要说?”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翅掠过玻璃,药柜里的某只瓶子咕噜一声,冒出一个银白色的气泡。邓布利多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西西莉亚脸上,没有替她回答。
庞弗雷夫人缓慢地说道:“只要疼,就应该说。”
“很轻的也说吗?”
“很轻的也说。”
西西莉亚感受了一会儿。
“现在有一点。”
庞弗雷夫人慢慢收回了手。
“以后,如果有人碰你,让你觉得疼,或者让你不舒服,也应该告诉对方。”
西西莉亚看着她。
“说了以后会停止吗?”
“应该停止。”
“以前不会。”
庞弗雷夫人的嘴唇紧紧抿住。
她站起身,转向药柜,从里面取出几只不同颜色的瓶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玻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不稳定的响声。
“阿不思。”她没有回头,“我需要和你谈谈。”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西西莉亚,没有跟她走出病房,只走到稍远一些的窗边。庞弗雷夫人随即过去,将声音压得很低。
西西莉亚坐在床沿,双脚悬在地面上方。
她听不清两人的全部谈话,只捕捉到“长期营养不足”“缺少日光”“肌肉萎缩”“不能直接参加全部课程”,以及庞弗雷夫人几次被强行压下去的呼吸。邓布利多说得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银白色的眉毛在镜片上方微微收拢。
过了一会儿,庞弗雷夫人重新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只装有浅蓝色药剂的玻璃杯。
“这个需要喝掉。”她说。
西西莉亚接过杯子。
“会苦。”庞弗雷夫人补充道,“你可以不喜欢,但现在仍然需要喝,因为它会帮助你的身体。”
西西莉亚喝了一口。
药剂的苦味很快铺满舌面,比她在孤儿院里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强烈。她的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将剩下的液体继续喝完。
“苦吗?”邓布利多问。
“是苦。”
“你不讨厌?”
“讨厌没有用。”
庞弗雷夫人闭了闭眼睛。
“讨厌当然有用。”她说,“至少能让我们知道,下次应该在里面加一些蜂蜜。”
西西莉亚看向空杯子。
“加了蜂蜜,药还会有用吗?”
“会。”
“那么为什么今天没有加?”
庞弗雷夫人停顿片刻,接过杯子。
“因为我刚才不知道你会这样讨厌它。”
“我没有说。”
“所以以后要说。”
她将空杯放回托盘,玻璃碰到银质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随后,她转向校医院后方的小门。
“接下来需要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处理你的头发。”
西西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门后有温热的水汽缓慢飘出来,在门框附近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没有从床边站起来。
“门会关吗?”
“会。”庞弗雷夫人回答。
“会锁吗?”
庞弗雷夫人看向邓布利多。
“不会。”邓布利多说,“你也可以不让它完全关上。”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留一条缝。”
“多宽?”
她伸出手,比出大约一掌的距离。
“这么宽。”
“好。”庞弗雷夫人说,“就留这么宽。”
西西莉亚这才从床边下来。
她赤着脚走向浴室,脚步落在干净而温暖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多少声音。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邓布利多仍站在原处。
“你会走吗?”她问。
“我会在外面等。”
“门缝里能看见吗?”
“如果你看向这里,就能看见。”
西西莉亚确认了一会儿,随后走进浴室。
门被缓慢合上,最后果然留下一掌宽的缝隙。温暖的水汽从里面流出来,模糊了门边的光。邓布利多站在缝隙能够看见的位置,没有离开。
浴室里的水已经放好。
圆形浴缸靠着铺有浅色瓷砖的墙,水面升起薄薄的热气,在灯光下缓慢飘动。旁边的小桌上叠着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白色睡衣,肥皂被放在一只浅口瓷碟里,散发出淡而干净的气味。西西莉亚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近,只先看了看浴缸,又回头确认门确实留下了她所要求的缝隙。
从那里可以看见校医院的一小部分。
邓布利多的深色长袍停在门外,位置没有改变。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才将视线收回来。
庞弗雷夫人没有催促她脱下衣服,只先走到浴缸边,用手腕试了试水温。
“水是温的。”她说,“不会烫。”
西西莉亚走近,将手指伸进水里。温度沿着指尖包围上来,与餐馆里汤的热度不同,也与地下室墙上冰冷的积水完全不同。她把手停在水中片刻,随后抽出来,看着水珠从皮肤上滑落。
“身体要全部进去吗?”
“是的,不过头可以留在外面。”
“会沉下去吗?”
“我会在这里扶着你。”
西西莉亚抬头看她。
“你会先问。”
庞弗雷夫人微微停了一下。
“我会先问。”
这似乎已经足够。西西莉亚转过身,让庞弗雷夫人替她解开背后的衣扣。那件旧裙子被水和泥浸得沉重,脱下来时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块颜色发暗的痕迹。庞弗雷夫人看见她背上与肩侧那些已经褪去的伤痕,手上的动作变得更轻,却没有立刻询问它们来自哪里。
西西莉亚踏进浴缸时,身体因为陌生的温度而僵了一下。水缓慢漫过脚踝、小腿和膝盖,最后停在她胸口以下。她在浴缸里坐下,双手放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水波而显得弯曲。
“它们变了。”她说。
“只是看起来变了。”
“拿出来就会恢复吗?”
“会。”
西西莉亚将手举出水面。水沿着手腕落回浴缸,手指重新恢复原本的形状。她确认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了回去。
庞弗雷夫人开始替她清洗头发。
最初,她以为那些长发只是因为灰尘和潮气而纠缠,真正浸入水里以后,才发现发结远比想象中更深。淡金色的发丝吸满水,沉甸甸地铺开,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浴缸,像一整匹被浸湿的旧绸缎。尘土、木屑与细小的灰屑被温水一点点带走,清澈的水很快变成浑浊的灰黑色。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水面。
“水变黑了。”
“因为你的头发和衣服很脏。”
“我很脏吗?”
庞弗雷夫人的手停在一缕纠结的头发上。
她原本可以直接回答不是,却发现那并不完全准确。尘土确实沾在这个孩子身上,发丝里也确实藏着许久未被清理的污垢,但那并不是一种属于西西莉亚自身的性质,更不应当成为别人责怪她的理由。
“你只是很久没有被好好照顾。”她说。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这和很脏有什么不同?”
“很脏只是在说现在的样子。”庞弗雷夫人慢慢解开一个发结,“没有被照顾,是说原本应该有人替你做这些事,却没有人做。”
“应该有人吗?”
庞弗雷夫人没有立即回答。
温水轻轻碰着浴缸边缘,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门外隐约传来邓布利多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随后又重新安静下来。
“孩子应该被照顾。”她最后说道。
“所有孩子?”
“所有孩子。”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倒映在浑浊水面上的模糊轮廓。她并不知道院长是否知道这条规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被庞弗雷夫人说得如此确定的规则,可以在地下室里长久地失去作用。
她没有继续问。
水被换过两次。
第三次重新注入浴缸时,终于不再很快变黑。庞弗雷夫人将洗净的头发缓慢理顺,发丝原本黯淡的颜色一点点显露出来。那是一种很浅的金色,在热气与灯光之间近乎透明,从水中浮起时,像被细薄的光包围。
“你的头发很长。”庞弗雷夫人说。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铺满水面的发丝。
“从来没有剪过。”
“你想剪短一些吗?”
她抬起头。
“为什么?”
“长头发需要花很多时间清洗和梳理,也容易被踩到。剪短以后会方便一些。”
“必须剪吗?”
“不必须。”
西西莉亚将一缕湿发握在手里。发丝从她指缝间滑下去,重新落进水中。
“它属于我。”
“是的。”
“那么先不剪。”
“好。”
庞弗雷夫人没有再提这件事。
洗完以后,西西莉亚被裹进一条厚而柔软的浴巾里。庞弗雷夫人替她擦干身体,又让她换上白色的睡衣。衣料宽松而干净,没有潮气,也没有贴在皮肤上的粗糙接缝。西西莉亚抬起手臂,看着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一小截。
“这件衣服属于我吗?”
“暂时给你穿。”庞弗雷夫人说,“过几天会有人替你准备真正属于你的衣服。”
“真正属于我的?”
“你可以挑选,也可以决定要不要。”
西西莉亚把手放下。
今天所有人似乎都在不断将东西交给她,又告诉她不必立刻接受。这样的规则比锁链复杂得多。锁链只有两种状态:扣住或松开。选择却会在每一件很小的事情前出现,使她必须停下来,确认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庞弗雷夫人原本想使用干燥咒。
她刚抬起魔杖,西西莉亚的肩膀便明显绷紧,手指也抓住了浴巾边缘。庞弗雷夫人随即将魔杖放低,没有让咒语落下。
“我只是想把你的头发弄干。”
“它会发光吗?”
“会有一点。”
“会碰到我吗?”
“魔法会碰到你的头发。”
西西莉亚看向门缝外的邓布利多。
“可以不用吗?”
“当然可以。”庞弗雷夫人说。
她收起魔杖,取来几条干毛巾,将西西莉亚的头发分成几部分,一点点吸去水分。发尾实在太长,最后仍只能借助最温和的暖风魔法。庞弗雷夫人先让一缕暖风从自己的手背上吹过,确认西西莉亚看见它不会造成伤害,才让那阵风缓慢掠过发尾。
从浴室出来时,房间里已经点起了灯。
靠墙立着一面很高的镜子。西西莉亚走过门槛,目光无意间落在镜面上,随后停住了。
镜中站着一个女孩。
她的脸很小,皮肤因为刚洗过澡而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眼睛是接近灰蓝的浅色。洗净的金发从肩头垂落,仍旧带着潮湿的水汽,在灯下比她曾在地下室见过的任何颜色都更明亮。白色睡衣衬得她更加单薄,手腕从宽松的袖口里露出来,像两截脆弱的细枝。
她抬起手。
镜中的女孩也抬起手。
西西莉亚向左偏了一下头,镜中的人同样偏头。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张陌生的脸便随之靠近。
“这是我吗?”
“是你。”庞弗雷夫人说。
西西莉亚走到镜前。
她能够看见眼下很淡的青色,看见嘴唇上的纹路,也看见额角一小块已经愈合的伤疤。原来她的眼睛是这样的颜色,脸也并不像水面上偶尔出现的倒影那样模糊。她观察了很久,像是在认识一件始终属于自己,却从未被允许认真看见的东西。
邓布利多站在浴室门外,没有走近。
镜子将他的身影也收了进去。银白色的长发、深色的长袍和半月形眼镜都出现在西西莉亚身后不远处。女孩站在镜前,老人安静地望着她。那画面在某个短暂的瞬间里,竟像一幅并不存在的家庭肖像,平静得近乎不合时宜。
格林德沃。
这个姓氏再次从邓布利多心底浮现。
他不相信霍格沃茨的准入之书会在姓名上出错,也很难将这一切归结为单纯的巧合。这个孩子与盖勒特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最直接、也最符合世俗常识的解释,是血缘。
盖勒特的女儿。
这个念头自出现时便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刺痛。邓布利多曾经以为自己熟悉盖勒特的每一种野心、每一种傲慢,也熟悉那些被隐藏在宏大理想之后、从不肯轻易示人的渴望。可他无法想象,会有怎样的人与盖勒特共同拥有一个孩子,也无法想象盖勒特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流落在麻瓜孤儿院的地下室里。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对西西莉亚并非只有怀疑。
还有一种隐秘而近乎羞愧的亲近。
仿佛这个孩子并不只属于盖勒特未知的过去,也与他自己曾经失去的某一部分人生相连。她的存在让那些本应被封存的岁月重新拥有形状,以一种全然无辜、全然不知情的方式站到他面前。
邓布利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感情并不公平。
西西莉亚不是一封从过去寄来的信,也不是盖勒特留下的遗物。她不该承担两个成年人年轻时未能完成的任何事情。即使她确实与盖勒特有血缘,她首先也只是她自己。
他必须记住这一点。
“阿不思。”
庞弗雷夫人的声音将他从镜中的画面里唤回。
她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宽齿梳。
“她的头发必须梳开,但温室那边刚送来一个学生。毒触手咬了他的手,他还在向朋友证明自己并不疼。”
“严重吗?”
“只要他继续证明下去,很快就会严重。”
庞弗雷夫人把梳子递给他。
“你来。”
邓布利多看着那把梳子。
“我?”
“是你把她带来的。”
这句话似乎已经足以构成全部理由。庞弗雷夫人转身离开,白色的衣摆很快消失在校医院另一端。
西西莉亚被安排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洗净的长发几乎铺满整张椅背,发尾仍然潮湿,在地面上安静地蜿蜒。邓布利多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那把宽齿梳,一时没有动作。
他会修复碎裂的器物,会破解复杂的诅咒,也曾在决斗中准确判断每一道魔咒落下的角度。然而梳理一个孩子的头发显然属于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知识。
他试着从靠近头顶的位置落下梳子。
梳齿刚刚进入发丝,便被一个结牢牢卡住。邓布利多下意识稍稍用力,西西莉亚的肩膀随之僵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
“疼吗?”
“可以忍受。”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忍受。”
西西莉亚透过镜子看着他。
邓布利多将梳子移到最下面,从发尾一小段一小段地开始处理。他的动作很慢,也并不熟练。有些结纠缠得太紧,他便先用手指将发丝分开,再让梳齿一点点穿过去。
“现在呢?”他问。
“没有刚才疼。”
“如果疼,就告诉我。”
“即使可以忍受?”
“尤其是可以忍受的时候。”
西西莉亚没有完全理解,却还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变暗。远处的草坪被城堡的影子覆盖,学生经过走廊时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又很快消失。房间里只剩梳齿穿过长发的细微声响。
邓布利多低头解开一处发结。
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竟忘记了今年还有另一个同样即将进入霍格沃茨的孩子。
哈利·波特。
那个名字已经在他的计划中停留了许多年。佩妮·德思礼家门前寒冷的台阶,莉莉留下的保护,伏地魔尚未真正消失的阴影,以及一个孩子必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回魔法世界的时机——这些事情原本排列得清楚而严密,仿佛每一步都已在漫长的等待中被反复确认。
可此刻,邓布利多只是低着头,试图不弄疼一个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女孩。
哈利、预言、伏地魔与他布置多年的一切,都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短暂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再重要,而是梳子正停在一个顽固的发结前,西西莉亚的肩膀就在他手下,而她尚未学会疼痛也可以被说出口。
邓布利多忽然意识到,他很少允许自己忘记计划。
但在这一刻,他确实忘记了。
只有片刻。
随后,那些名字与责任仍会回来,像城堡钟声一样,在时间抵达时重新响起。今年九月,哈利·波特会穿过站台,第一次来到霍格沃茨;西西莉亚也会在同一个秋天进入这里。一个孩子被整个魔法世界等待了十一年,另一个孩子却几乎没有被任何人知道。
他们会在同一年踏入礼堂。
邓布利多不知道,这究竟只是时间偶然的重合,还是某种尚未显露形状的开端。
梳子轻轻穿过已经解开的发丝。
西西莉亚透过镜子看着他。
“你停下了。”
“是的。”
“又有结吗?”
邓布利多回过神,将那缕头发重新放到掌心。
“不是。”
“那么为什么停?”
他看着镜中那双浅色的眼睛,最后只说道:
“我想起了今年另一名新生。”
“他也住在地下室吗?”
“没有。”
“他也不知道霍格沃茨吗?”
“现在还不知道。”
西西莉亚似乎想了一会儿。
“他也可以选择来吗?”
邓布利多的手停在发尾。
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足够简单的答案。霍格沃茨会向哈利敞开,海格会带去信件与真相,整个魔法世界都会告诉他,他属于这里。然而某些道路早已在他出生以前被铺好,甚至连他可能面对的危险,也已经被别人的选择推向了他。
“他会得到邀请。”邓布利多说。
“这不是回答。”
邓布利多看着镜中的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追问。
梳子重新向下移动,缓慢而耐心地解开下一处发结。
最后一个发结被解开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堡的玻璃窗映出室内的灯火,远处的草地与湖泊都融进夜色,只剩几座塔楼的轮廓安静地立在天幕下。西西莉亚的头发终于从发顶到发尾都变得平整,洗净后的金色在灯光里几乎没有杂质,安静地垂到脚踝附近。邓布利多将梳子放到桌上,手指却仍停留在一缕发丝旁边,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些结确实已经全部解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另一种金发。
那颜色比西西莉亚的更深,也更耀眼,曾在戈德里克山谷盛夏的阳光下近乎燃烧。它从不会这样安静地停留在谁的手中,也不允许任何人耐心梳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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