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从一场很轻的霜开始。
天亮以前,雨已经停了。医疗翼高窗外的草地覆着一层浅白,远处禁林的树梢被晨雾遮住,只有黑湖靠近岸边的水面偶尔反射出一点灰冷的光。霍格沃茨在昨夜的混乱后重新安静下来,仿佛那只巨怪从未穿过地下通道,万圣节晚宴也只是比往年结束得更早一些。
西西莉亚醒来时,罗恩仍在睡。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十二分。午夜早已过去,他的呼吸平稳,右肩仍被固定在软垫中,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也保持着正常颜色。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新的变化,才从病床上坐起来。
医疗翼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了。哈利的肩膀经过一夜已经不再明显疼痛,只是擦伤的手掌仍缠着绷带;赫敏膝盖上的伤口在药膏作用下愈合大半,庞弗雷夫人说她上午可以离开,却不能在一周内跪在地上翻找图书馆最低一层的书。赫敏试图说明自己通常会先使用小凳,庞弗雷夫人告诉她,这条禁令同样包括小凳。
罗恩最后一个醒来。他睁开眼睛以后先看见陌生的白色床幔,神情有一瞬间十分茫然,随后便想起昨夜发生过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起仍然能够活动的左手。
“现在是明天了吗?”他问。
西西莉亚坐在对面。“是。”
罗恩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多余,却仍然轻轻呼出一口气。“看来你等对了。”
“我只是等到时间过去。”
“那也是等。”
庞弗雷夫人走过来检查他的肩膀,宣布他至少还要在医疗翼留到午餐以后。罗恩立即询问能否把早餐送来。得知昨夜没有吃完的万圣节甜点不会重新出现,他露出的失望比听说需要留院更加明显。赫敏提醒他,肩膀受伤以后不应该一早便吃大量糖浆馅饼,罗恩则说肩膀与胃并不位于同一个地方。
他们的争论没有持续太久。家养小精灵送来早餐,热牛奶、面包和燕麦粥被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罗恩不得不用左手拿勺子,最初几次险些将粥送到脸颊旁边。赫敏看了一会儿,把盛糖的小碟移到他更容易碰到的位置,却没有主动替他喂食。
哈利坐在两张病床之间。他们并没有讨论是否从今天开始成为朋友,也没有为昨夜的事情作出任何承诺。可是赫敏已经不再独自坐在最远的床边,罗恩也没有因为她纠正自己如何用左手握勺便露出不耐烦。一起面对过巨怪以后,上午那句“她没有朋友”变得像属于很久以前的事情,却又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留在那里,使罗恩知道有些话即使已经说完,也需要由之后的行动慢慢改变。
潘西在早餐送来后不久抵达医疗翼。
她带着西西莉亚的干净校袍、课本和一把木梳,手腕上缠着几条不同颜色的缎带。德拉科和扎比尼也跟在后面。三人显然是在公共休息室入口等到斯内普允许以后才一同上来,衣着已经恢复平日的整齐,只有德拉科眼下留下了一点没有睡好的淡青色。
潘西先检查西西莉亚的头发。昨夜尚未完全干透便编起的部分略显毛乱,几缕发丝从辫子中滑出来,贴在睡袍背后。她让西西莉亚在床边坐好,拆开缎带,用木梳从发尾开始重新梳理。
“旧的呢?”西西莉亚问。
“在我的抽屉里。”
“洗干净了吗?”
“没有完全干净。”
“为什么不扔掉?”
潘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已经说过,它没有坏。”
西西莉亚没有再问。她从潘西手腕上的几条缎带中选择了与昨天相同的黑色。潘西似乎以为她会挑浅绿或者银灰,却没有评价,只把黑色缎带取下来,放在她膝上。
德拉科站在不远处,听见她们谈论旧缎带,目光停留了一会儿。他记得那条缎带在血雾中变成什么样,也知道潘西留下它并不是因为缺少替代品。马尔福庄园里任何染上无法清除污渍的东西都会被立即更换,没有人认为保存损坏的物品具有意义。潘西过去同样不会。可她如今把那条染过巨怪血的缎带收进了自己的抽屉,仿佛丢掉它会使昨夜某一部分无法被妥善留下。
“你还要去魔药研究学会吗?”德拉科问。
“星期六去。”
“我不是问时间。”
西西莉亚看向他。“那你问什么?”
“昨晚以后,你还要去吗?”
“昨晚没有改变星期六。”
德拉科望着她。这个答案既没有勇敢,也没有故意证明自己不受影响。星期六仍然存在,月长石实验也仍有没有完成的部分,因此她会前往地下三层。昨夜的力量并没有使日程失效。
“我也去。”他说。
“你已经加入了。”
“我知道。”
扎比尼靠在窗边,没有指出这段对话里多余的部分。他从早餐托盘上拿起一只没有人动过的苹果,擦去表面的水珠,又重新放回盘中。
“公共休息室已经有七种说法。”他说。
赫敏立即抬起头。“关于巨怪?”
“其中五种与巨怪有关。”
“另外两种呢?”罗恩问。
“一种认为地下室里出现了吸血鬼,另一种认为教授们提前结束晚宴,是因为南瓜糕点里混入了会使人长出尾巴的药剂。”
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像是确认被子下面没有出现任何不属于人类的部分。“为什么会有人相信这种事?”
“因为没有人看见巨怪的尸体。”
“它没有尸体。”德拉科说。
扎比尼看了他一眼。“这正是不能告诉他们的部分。”
昨夜返回斯莱特林以后,德拉科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女盥洗室里发生了什么。面对高年级学生询问,他只说队伍因陈列柜倒塌而分散,自己和西西莉亚在另一条走廊遇见了教授。潘西与扎比尼也没有补充。其他学生知道他们去过医疗翼,却不知道那里的血来自哪里。
“有人说是斯内普教授消灭了巨怪。”潘西说。
“还有人说是邓布利多。”扎比尼补充,“三年级的沃林顿坚持自己听见了凤凰叫声,认为校长使用了某种只有凤凰能够施展的火焰魔法。”
“没有凤凰。”西西莉亚说。
“所以那一种大概也不是真的。”
“剩下的呢?”
“格兰芬多有人说,波特再次用额头上的伤疤击败了某种黑暗生物。”
哈利差点被牛奶呛到。“伤疤什么也没做。”
“传闻通常不要求当事人同意。”扎比尼说。
罗恩显然对这个版本十分感兴趣。“他们怎么说的?”
“据说你在旁边负责吸引巨怪注意,格兰杰负责念诵某种古代咒语,波特则在最后一刻摘下眼镜,用伤疤发出的绿光把巨怪烧成了灰。”
赫敏皱起眉。“这没有任何魔法理论依据。”
“这正是它传播得最快的原因。”
医疗翼里的气氛第一次稍微松弛。罗恩笑得牵动肩膀,只能立即停下;哈利认为如果自己的伤疤真的能够发出绿光,至少应该由本人最先知道。潘西没有参与,却也不像昨夜那样始终紧绷。
门在这时打开。
邓布利多与麦格教授走进医疗翼。斯内普跟在后面,显然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传闻中成为了消灭巨怪的人,却没有表现出纠正的兴趣。庞弗雷夫人确认他们只是进行简短谈话,才允许所有醒着的学生集中到医疗翼靠窗的一侧。
罗恩无法下床,因此其他人围在附近。哈利和赫敏坐在相邻病床边缘,潘西、扎比尼与德拉科站在西西莉亚身旁。几个人来自不同学院,在平日很少以这样的方式聚在一起。
邓布利多没有首先谈论惩罚。
“学校已经确认没有第二只巨怪。”他说,“受损的走廊和盥洗室也会在今天完成修复。其他学生得到的说明,是巨怪在教授们的处置下被消灭。”
“这不是真的。”西西莉亚说。
“并不完全真实。”邓布利多承认,“但这会保护你,也会保护其他学生。”
“为什么他们需要保护?”
“因为一旦有人知道自己的愿望可能得到回应,便可能在尚未理解后果时提出请求。有人会希望考试取消,也有人会希望另一个人受伤。他们可能认为愿望只是更加方便的魔咒,却不知道我们仍未确定它会以怎样的方式完成。”
西西莉亚想起罗恩的问题。如果他不想写魔法史论文,那份意愿与面对巨怪时并不相同。她能够感到差别,却不能将差别清楚地说明。
“所以我不能告诉他们。”她说。
“你可以选择不告诉。”
“这是命令吗?”
邓布利多停顿片刻。“这是我的请求。”
“如果我拒绝呢?”
麦格教授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斯内普则没有显出意外。他们都在等待邓布利多如何回答。
“那么我会继续向你解释,这件事可能伤害谁。”他说,“但我不会因为你提出问题便把你关起来。”
西西莉亚看着他。
哈利没有告诉她,自己昨夜问过同样的事情。邓布利多也没有说出那场谈话。他只是将选择与可能的后果一并交给她,而不是先替她关闭所有能够离开的门。
“我不告诉他们。”西西莉亚最终说。
邓布利多点头。“谢谢。”
他随后看向其他孩子。“我也请求你们不要传播真正经过。你们可以说自己在混乱中遇见巨怪,也可以说教授赶到以后危险解除,但不要说明西西莉亚做了什么。”
赫敏第一个答应。她已经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校园秘密,也明白任何关于力量的准确描述都可能引来远超过好奇的问题。哈利只是点头。他原本便没有把魔法史课的事情告诉朋友,如今也不会向其他人提起。
罗恩看向西西莉亚。“如果有人问我是怎么受伤的呢?”
“你可以说被巨怪撞到。”麦格教授回答。
“本来就是。”
“那么你不需要撒谎。”
罗恩对此感到满意,很快答应保密。
潘西与扎比尼没有亲眼看见巨怪消失,却从浴室里的血、德拉科的反应和昨夜的谈话中知道了足够多。潘西不愿意让任何人把西西莉亚当作一项能够索取愿望的东西,扎比尼则比在场大多数人更清楚,一条信息一旦拥有价值,会以怎样的速度被人利用。两人都没有犹豫。
最后只剩德拉科。
他从小便习惯将学校里重要的事情写信告诉父亲。卢修斯会判断哪些消息值得注意,哪些学生值得交往,也会告诉他应当怎样利用比别人更早知道的秘密。西西莉亚拥有的力量显然比任何一场课堂冲突或学院比赛都重要。如果卢修斯知道,马尔福家一定能够比学校里的其他人更早作出准备。
可是德拉科想起盥洗室里那团暗红色雾气,也想起自己询问西西莉亚是否会保护他时,她没有给出确定答案。假如越来越多人知道愿望可以实现,他们便会靠近她,向她索取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结果。届时,他此前花费时间建立的关系将与那些人的请求一同被放在她面前。
“我不会说。”德拉科道。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这个承诺对一名马尔福意味着什么,却没有特别指出。“谢谢你,马尔福先生。”
“那么愿望的代价呢?”赫敏问,“罗恩已经得到结果了。”
罗恩的神情立即变得不安。
邓布利多没有用一句虚假的保证使他安心。“我们尚未发现代价是什么,也不能确定它是否已经出现。庞弗雷夫人会继续观察你的身体状况,教授们也会留意其他变化。”
“会是什么变化?”罗恩问。
“我不知道。”
“我可能失去什么吗?”
“任何没有依据的猜测只会让你害怕并不存在的事情。”邓布利多说,“目前能够确定的是,你活着,身体也能够恢复。在知道更多以前,不要主动提出第二个愿望。”
罗恩立即表示自己完全没有再次尝试的打算。
“其他人也一样。”邓布利多看向所有学生,“不要试探她能做到什么。不要为了证明某项猜测而提出请求。尤其不要把这当作一场游戏。”
没人反对。
谈话结束后,麦格教授允许哈利、赫敏、西西莉亚、潘西、扎比尼和德拉科离开医疗翼。罗恩仍要留下观察,直到午餐以后才能返回格兰芬多塔楼。赫敏主动将自己的课本留给他,又在离开前确认他能够用左手翻页。罗恩嘴上说自己不打算在医疗翼里写作业,却没有让她把书带走。
西西莉亚换上潘西带来的校袍。她坐在盥洗室镜前重新编好长发,将今天选择的黑色缎带系在发尾。左边仍比右边长了一点,她没有拆开重来。
离开医疗翼时,邓布利多在门外等她。
其他学生先沿着走廊向礼堂走去。潘西几次回头,确认西西莉亚没有被单独留下太久。邓布利多只需要再告诉她一件事。
“西西莉亚,”他说,“以后再听见这样的请求,你可以不回答。”
“即使那个人会死?”
这个问题使清晨的走廊安静下来。窗外的霜已经在日光中逐渐融化,细小水珠沿玻璃边缘向下滑落。
“如果你能够救他,我不会告诉你那是错误。”邓布利多说,“可是答应一个愿望以前,你需要知道,它可能以你没有选择的方式完成。”
“巨怪死了。”
“是。”
“罗恩活着。”
“是。”
“哪一个更重要?”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作答。年轻时,他曾经相信某些结果足够重要,因此过程中的伤害可以被接受。后来,阿利安娜的死亡使他用余生怀疑这种判断。如今西西莉亚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不能只给她一句正确却空洞的话。
“昨晚,罗恩活下来更重要。”他说,“但这不意味着巨怪的死亡方式不值得我们害怕。”
“你害怕我吗?”
“我害怕自己没有教会你足够多的东西,便让你独自面对了必须选择的时刻。”
“那不是我问的。”
邓布利多看着她。
“有一瞬间,我害怕那股力量。”他承认,“但我没有害怕你。”
西西莉亚将这两个答案分别记住。力量和她不是同一件事,正如哈利昨夜对邓布利多所说。她尚且不能完全分辨其中的边界,却知道邓布利多没有否认恐惧,也没有因为恐惧而决定将她送回单独的房间。
“我以后会先想。”她说。
“想什么?”
“愿望会让什么消失。”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他们一同前往礼堂。
万圣节装饰已经被撤去大半,只剩几只没有来得及取下的纸蝙蝠仍在横梁附近飞行。南瓜灯被堆到门厅一侧,内部烛火熄灭以后,雕出的笑脸显得有些空洞。会咬人的那一只被费尔奇装进铁笼,正用牙齿反复啃咬栏杆。
学生们已经开始吃早餐。昨夜的事件使礼堂比平时更加嘈杂,每张长桌都在传播不同版本的故事。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斯内普如何独自面对三只巨怪,另一些人则坚持出现的是一只被黑魔法放大的山怪。弗雷德和乔治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中段,向周围学生展示一张连夜绘制的图,图上哈利的伤疤射出长达十英尺的绿光,罗恩在后面挥舞一只巨大的汤勺,赫敏则站在书堆顶端念诵咒语。
哈利看见那幅画以后,决定暂时不与他们争论。
赫敏在他身旁坐下,替仍在医疗翼的罗恩留出位置。她把一片烤面包放到空盘里,又像是觉得面包冷掉以后不好,重新拿回来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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