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贵湘,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一身碧蓝圆领宫装的宫中女官领着几个小宫女,礼数周全,依着规矩在前厅石阶下深深跪拜,“皇后娘娘听闻殿下今日又召太医入府,担忧您手伤未愈,特命奴婢前来探望。娘娘特让人寻了上好的膏药,药包已尽数交由府内府医查验。”
楚倾澜背着手立于石阶之上,垂眸看着跪地行礼的贵湘。
这位……可是前几世阿福“失踪”后,接管公主府内院的一等女官。
虽在第三世便已识破此人伎俩,但……记忆中,她除了向凤鸾殿传递一些自己日常饮具的消息,倒是没有说过什么旁的要紧事。
但此人最紧要的,也是唯一的关键所为,便是前几世将司凌霄送进府中。
如今,司凌霄已先一步被她接入府内,原想着贵湘这步棋算是废了。却不想还是来了,想来皇后手中,尚有后手。
“有劳皇后娘娘记挂,姑姑请起。”楚倾澜虚抬手,语气淡漠,“姑姑来得正好。阿福有事告假,如萍虽是父皇钦点,到底不及尚宫局女官行事周全。不如……”
她略作停顿,瞥见贵湘伏地的双手指尖微蜷,唇角的那抹笑带上了冷意,“不如,派人回禀胡尚仪,烦请姑姑暂入府中,为本宫打理内院琐事,如何?”
“承蒙殿下抬爱。”贵湘恭敬起身,含笑抬眸,目光却规矩地停在长公主衣襟的下方,“奴婢在尚宫局亦是闲职,殿下若不嫌弃,奴婢自当愿意暂代福如意大人之责,尽心料理府中事宜。”
楚倾澜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让如萍带姑姑熟悉府内近况。”她移步至贵湘身前,语气添了几分刻意的热络,“到底是尚宫局的人,日后府内有劳姑姑了。”
贵湘双手交叠于胸前,再次欠身:“奴婢定当竭心尽力。”她似是未曾看见长公主赤足,亦未对那身略显随意的浅蓝纱裙流露出半分异色。
“对了……”楚倾澜背着手,绕着她缓步踱了一圈,“方才,百花苑的司凌霄受了些委屈。府上蘅芜苑早已收拾妥当,姑姑且派人去私库,再挑些他素日喜爱的物件添置,让他迁过去住吧。”
“是。”贵湘恭顺应下。
直至长公主殿下走远,方直起身,对上一旁神色疏离的如萍,面上笑容和煦:“如萍姑娘,我尚需先行回宫复命。还请姑娘备好府中账目与人员册录,容我一个时辰后归来查阅,有劳了。”
“姑姑哪里的话,”如萍立刻换上谄媚笑颜,“能跟着姑姑学些本事,是奴婢的福分。贵湘姑姑……”
她四下略一打量,压低声音,“殿下方才因着那位凌霄公子,与三殿下闹得有些不快,您回宫后若是听闻三皇子那边……”
“自然。”贵湘眼底亮了亮,话音殷切了些,“若三殿下那头有何言语风声,我定会转呈殿下知晓。必不会让姐弟二人因些许小事,生了隔阂。”
“那奴婢便代殿下谢过姑姑了。”如萍又行一礼,自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精巧香囊,双手奉上,“奴婢送您出府。”
“有劳如萍姑娘。”
—— ——
夜里,蘅芜苑。
司凌霄站在书案后,摇着羽扇,身前是正提笔抄经的长公主。
她来时只穿了件淡粉色绣着芙蓉的寝衣,长发半干,用一支金钗松垮地绾在脑后。
进门后,直奔书案,眼神未曾落到他身上……话,也未说一句。
“殿下……”他没忍住,轻声唤了一句,就看到长公主手上一顿,落笔重了一分,墨迹落在纸上,晕出了个黑色的圆点。
司凌霄摇扇的手也停了,立即起身,行至书案前跪下:“殿下……凌霄并非有意惊扰。”
楚倾澜面无表情地搁下笔,起身绕过书案出了主阁,看都未看他一眼。
身后的房门嘭的一声被屋外小厮阖上,司凌霄才瘫坐在地,死死咬住下唇,眼底压着不解、委屈与晦暗。他不明白,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 ——
那一夜,公主府只得了片刻安宁。
夜半时分,莫衡亲率一队府兵,护送长公主车驾驶往大相国寺。
莫轻亦在那辆马车上,背对着她,扭着身子赌气。
虽说好了要出门游历,可……何至于这般急切。他回京不过数日,连鱼都未曾陪她钓上一回,便要被她连夜送走。
“听话……或许,待我忙过这一阵,便去寻你。”楚倾澜扯了扯他的衣袖,耐着性子哄,“京中耳目繁杂,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那些雪莲岂不白费了?”
“你只心疼雪莲是吧!”莫轻叉腰冷哼,“这些年的信中也说来寻我…若非这次有事儿才去接我,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着你……”他越说声音越轻了些,满是委屈。
马车外,若非孤影拦着,莫衡几乎要冲上去将那不知分寸的小子拖出来教训一顿。
恃宠而骄,实非男儿所为!
“那……你随我去大相国寺住些时日?”楚倾澜无奈收回手,“谛观禅师还提及,觉着你与佛祖有缘。”
莫轻忙不迭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可饶了我罢!那和尚瞧着眉清目秀,内里却是个黑心的!上回我不过稍作布置您的偏殿,他便硬拉着我在佛前跪了两个时辰……我才不去!”
“大皇兄已至漠北。”楚倾澜转了话头,“你幼时不是最喜跟在大皇兄身后学射箭?正好……我有一封书信,待你游历至他驻地附近,便替我带给他。”
莫轻点点头,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
他拉住正欲下车的楚倾澜,声音很轻:“昭昭……”
楚倾澜身形微顿,又坐了回去。
莫轻仰着脸,眼底渐渐泛起水光,嘴角仍努力弯着:“昭昭……你要答应我,开心些,再开心些……这月余,我听见你念经的次数,比听见你笑,多了数十倍不止。”
她很想……展露一个舒心的笑。楚倾澜也的确试了试……
莫轻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指,轻轻将她唇角向上推了推:“是这样……昭昭,笑该是这样……”
他说着,眼中的泪到底还是滚落下来,却执拗地偏过头,声音闷闷地催她离开,“……我今夜还要赶路,殿下……就送到此处吧。”
楚倾澜无声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与莫衡低声交代几句后,孤影便提灯护着她,转身朝山上行去。
—— ——
夜里林间湿气重,孤影提着灯笼,在前边半步引路,并不多言。
楚倾澜只在寝衣外批了件外袍,慢悠悠地沿着上山的路迈着步子,直到……林子尽头。
谛观手提一盏琉璃油灯,静默地候在林边。
昏黄的光晕仅照亮他周身方寸,映得那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悲悯。
“你也睡不着?”楚倾澜接过孤影手中的灯笼,独自上前,“难得。”
谛观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仍念了句佛号,侧身跟在她身旁,继续向山上行去:“多亏殿下派人至禅房唤醒了贫僧。否则,贫僧大约已然入梦。”
“满腹怨言。”楚倾澜瞥他一眼。
两人行至崖边那汪深潭旁,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
“谛观……”
“贫僧在。”
“你是如何做到……”
她举高灯笼,照了照他穿戴整齐、甚至肩上还搭着半幅袈裟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草屑的赤足,“经历那般惨事之后……还能穿戴得如此齐整,忘得那般快。”
她为何忘不了呢?
她忘不了衣衫和皮肉黏连在一起,撕不开,好容易扯下,连血带肉。
谛观没有立刻回答。
也并非未曾瞧见她足上被石子枯枝划出的细痕。
他只是抬手指向那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殿下可还记得,这潭水在夏日里,是何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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