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在即,行囊自有身边的四个大丫鬟收拾,杜宜真抓紧时间缝制了五个端午香囊,四个送舅舅舅母表弟表妹,一个送给大堂哥,祈愿长辈身体安康,弟妹四季无恙。至于外祖父外祖母弟弟以及她自己的那份,她可以留着坐船时慢慢绣,正好还能打发时间。
自从杜宜真学会了女红,每一年端午她都会亲手缝制香囊,里面的艾叶、丁香、白芷则是大堂哥带着弟弟表妹亲自去外面采摘晒制的,长辈们只管笑眯眯地等着收礼。
今年形势不同,城外全是齐军,大小孩子们谁也不敢乱出门,杜宜真只能叫管事去医馆买了几样防虫辟邪的草药。
舅舅舅母的离愁并不明显,话里都是对杜宜真进京后的叮嘱。九岁的表妹周檀顶着两个红红的眼圈,约好明年端午她会提前绣好香囊送往京城。六岁的表弟周彬孩子气更足,再一次询问爹娘他可不可以跟着祖父祖母一起走,被舅舅以“祖父祖母太忙没空照顾你”为由拒绝了。
杜元徽忙到天擦黑才来了周府——偌大的杜府现在就住着他自己,很多时候杜元徽都会来周府这边用饭,尽量多陪陪弟弟妹妹。
杜宜真早就叫上弟弟来垂花门这边等着了。见到换了一身紫色齐制副总兵官袍的杜元徽,杜元吉一脸不舍地率先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兄长,杜宜真停在原地,上下打量那官袍一番,再笑着对凝视自己的兄长道:“大哥这么穿倒更显气势了。”
旧蜀富庶,官袍都追求华美,齐国的官袍却全是素袍,全靠颜色与配饰区分品级,想象中觉得太淡,现在瞧见了,才发现这样的官袍更能凸显官威。
杜元徽苦笑:“明一早就要分别了,妹妹还有心情品鉴这个。”
杜宜真这才走过去:“不然又要如何,从这会儿一直哭到出发吗?”
杜元徽想象那情形,还是更喜欢妹妹的笑脸。
“给,这是今年的。”杜宜真从袖袋中取出一只宝蓝底绣麒麟的香囊,特意将麒麟的图案展开好让兄长看得清清楚楚,“给大哥绣的时候最用心,表弟都看出来了,说我偏心大哥。”
肯定要偏心的,因为兄弟姐妹间大堂哥对她最好了,更因为大堂哥只有她与弟弟这两个至亲。
杜元徽接过香囊,很奇怪,明明妹妹已经连续送他好几年了,他却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收时那般惊喜,喜到从心底弥漫出一股股堪比艳阳的暖意。
但这次,那股暖意里掺杂了另一种酸涩,他还能紧紧抓住手里的香囊,却再也不能近距离地保护妹妹。
长辈们都在里面等着了,兄妹三个先过去用饭。
饭后,两家人坐在一块儿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还是周泰看出杜元徽的心思,叫杜元徽送弟弟妹妹回房。
两个大的先去送小的。
路上,杜元徽再三交待杜元吉,到了京城后一定要坚持读书练武,不能主动跟京城勋贵子弟惹事打架,万一麻烦自己找上来,杜元吉也不能胆怯怕事灭了自家的威风。此外,他让杜元吉一定要保护好姐姐,像他这些年一样。
身高七尺三已经略高姐姐一寸的杜元吉保证道:“大哥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姐姐。”
杜元徽捏捏弟弟瘦削的肩膀,莫名想到了齐太子那伟岸宽宽的体形,是天生的还是有什么特别的锻体之法?
杜元吉回房休息后,蜿蜒曲折的游廊上就只剩下了兄妹俩。
杜元徽可以严肃地命令弟弟,对妹妹,他声音温和得像变了一个人:“其实分开两三年不算什么,分开再久大哥依然是你们的大哥,不会跟你们生疏了,可你跟元吉不一样,都十六了,要么今年要么明年,外祖父肯定会帮你订下婚事,关乎你一辈子幸福的大事,大哥却不能在跟前帮你把关,真是越想越难受。”
他怕妹妹所嫁非人,也怕那位还不知姓甚名谁的妹夫看周老年迈元吉又年少,肆无忌惮地欺负妹妹。
杜宜真仰头,就见大堂哥的眉毛都快竖成两把小剑了,可见有多愁。
杜宜真没担心过这个,笑道:“在这边没人敢欺负我,到京城后也有齐太子的承诺在,他那样的人物总不能食言吧?所以我会选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人嫁,婚后他敢混账,我就去告诉外祖父,再由外祖父请太子出面解决。我这边大哥尽管放心,反倒是你,都二十五了,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娶妻?”
杜元徽也笑了,不再看妹妹,而是目视前方:“我没打算娶。我是孤儿,从记事起就无父无母,然后被祖父收养赐了杜姓与名,再教我做人的道理授我带兵打仗的本事,可以说我的一切都是杜家给的,我的一切也都应属于杜家。”
如果他娶了妻生了子,如果他还事事以杜家的一弟一妹为先,定会让家中的妻子儿女委屈,可如果他偏向了自己的小家疏忽了弟弟妹妹,杜元徽会觉得自己辜负了祖父的养育之恩。
再有,蜀国未亡时,杜家有祖父留下的爵位,由弟弟杜元吉承袭。现在蜀国亡了,上面有了新君,蜀帝赐给杜家的爵位自然也作了废。弟弟还小,杜元徽就想由他再为杜家挣个世袭罔替的爵位,那么只要他不成亲,待他死后,爵位便会传给弟弟,而不用有任何两房相争的纠纷。
这就是杜元徽不想娶妻的理由。
杜宜真听得都要哭了,加快脚步挡在兄长面前,仰望着他道:“不对,祖父收养你之初,是希望将来有人能念着大伯父年年去祭奠一二,但当你成了杜家的孩子,一日日朝夕相处下来,祖父也把你当自家孙儿看了,对你也有最淳朴的祖孙情,他会高兴你身边有疼你爱你的妻子陪伴,会高兴你膝下有敬你孝你的子孙承欢。不光祖父,我跟元吉也是这么想的,大哥,你应该为自己活,而不是满心负担只为报恩。”
杜元徽取出帕子,擦掉妹妹脸上滑落的泪:“大哥没有满心负担,虽为报恩,但倾尽所能照顾你跟元吉,我心甘情愿。”
杜宜真再也忍不住,哭着抱住了这个傻大哥。
杜元徽身体一僵,最终还是抬手,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妹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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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军攻打蜀国时分了北、东两路,北路军由太子赵玹率领,经由凉州南全程走路道,东路军由宁王、平南侯耿进率领,从荆州出发,沿长江水道入蜀。
现在要班师了,两路齐军将分别按原路返回,不过赵玹临时让耿进代他率领北路军去了,由他与宁王押送蜀旧主李邺全族、几位前蜀重臣以及运送财物的大批船队走水道,先顺岷江南下,再拐进长江一路向东。
从锦城到岷江支流渡口还要走五十多里地,因此天还没亮,杜宜真姐弟俩就跟着外祖父外祖母上了同一辆马车。
杜元徽去候驾齐太子了,由舅舅周文程送老少四口去行宫外。
暗色笼罩着长长的街道,车内,杜宜真紧紧依偎着外祖母,眼里是离家的不舍与对陌生前路的担忧,万一齐帝其实记着外祖父的挑拨没想重用外祖父怎么办?万一齐都的名门贵女都排挤她这个旧蜀贵女怎么办?万一巫峡水险打翻了他们的船……
杨氏也有担心的,问丈夫:“路上到底要走多少时日?我怕给真真预备的安神汤不够用。”
周泰:“……够了,再加一个失眠的都够。”
杜元吉:“我不用,我不认床,也不晕船。”
杨氏:“话别说太早,你一共才坐过几次船。”
杜宜真听着外祖母与弟弟你一句我一句的,仓皇浮躁的心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行宫外,杜宜真扶着外祖母下了车。这时天边有点亮光了,她举目一扫,在前面看到了李邺全族三十余口。盖因蜀国才经历两代君主,子嗣不够兴旺,反倒让李邺兄弟的妾室占了大多数,晨风吹动一道道纤细身影的素色裙摆,引来一些齐将领的窥视。
除了李家,前往京城的前蜀旧臣里只有周泰带了家眷。
察觉也有人朝她看来,杜宜真不高兴地往外祖母身后躲了躲,杜元吉立即虎着脸挡在了娘俩前面。
幸好齐太子不是个爱睡懒觉的,杜宜真一家四口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以齐太子、宁王为首的一队挺拔身影就从行宫里面走了出来。
考虑到自己的安危多少与齐太子绑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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