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铁铉的心里，也扎进了周围的亲卫、饥民以及城头守军的心里。
站在一旁的饥民们一个接一个扑通跪下，干裂的嘴唇说出的话变成压倒铁铉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老爷，救救俺们吧，燕王说朝廷不会不管，俺们不想死......俺们也不想吃人......”
铁铉被这卑微的恳求惊得后退两步，他闭上双眼，两行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被蒸发殆尽。
他想起自己最初为官时，曾立誓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想起李景隆兵败后，他收拢残兵，死守济南，只为守住应天的“北墙”。
可他终究，没能护住城外的百姓。
远处的燕军大营里，朱棣听了斥候的汇报，面上露出赞美的神色，转头对道衍感叹道：“老和尚，你说的对，这小丫头，善弄人心！”
道衍捻动着佛珠，眼中已是了然，“王爷，民心所向，胜负已定。铁铉乃是个聪明人，只是被忠君的执念困住了，而苏施主，是帮他破局的人。”
被留在营地的穆船不知何时跑到朱棣的马腿边，冲着朱棣“喵”了一声。
朱棣心领神会，让亲兵把猫抱上他的马匹。
只见穆船站在马头，指着苏小小的方向又“喵”了一声。朱棣便夹起马腹，仅带着张玉和数名亲卫向济南城走去。
铁铉再次睁眼时，眼中的怒火早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对信念崩塌的迷茫。
他看着苏小小，声音沙哑，“姑娘，那你认为本官当如何做？献城投降？沦为千古罪人？”
苏小小看着她，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但依旧尖锐，“铁大人，您作为一方父母官，效忠的本就不是朱允炆一个人，而是您应当庇护的大明百姓，是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燕王已经应允，若您肯归降，必待您如魏征，且留下德州一半粮食，赈济灾民，让您有机会弥补今日之憾。”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至于千古罪人，您若只忠于皇帝一人而愧对百姓。小女认为您与秦桧之流不无区别，毕竟他也是为了扶保赵构的正统。”
秦桧的名字一出现，铁铉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会把自己与那千古奸相做对比。
难道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天怒人怨道这种地步了？
铁铉站在原地，看着满目祈求的饥民，太祖的神主牌位就在背后死死地盯着自己做选择，是继续效忠他的孙子，还是眼前饥肠辘辘的百姓。
他看着朱棣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向自己走来，心中的执念，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铁铉一生追求忠君爱国，从来不是为了卷入政治斗争，他想要的，从来都是百姓安居乐业，江山稳固太平。
就在这时，城中跑来一个小兵，伏在铁铉肩头耳语道：“铁大人，盛将军让我来告诉您，城内有守军欲弃械投降。有人认出了死者与饥民的身份，都是济南周边村子的，城内百姓已经开始要求放燕军进城，并且开仓赈灾。”
铁铉身形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城头，只见城头的守军们已经开始放下弓箭，有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有人对着饥民指指点点。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他没有输给朱棣的千军万马，而是输给这个小姑娘的当众一跪。
铁铉似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低声道：“姑娘，你赢了。”
他将那张用血写的“冤”字状纸，小心地折叠好揣进怀里，“方才你说留下德州粮仓一半的粮食用于赈灾，所言当真？”
“苏姑娘的承诺便是本王的承诺！”
苏小小回头，顺便接住了跳进自己怀里的穆船。
朱棣跳下马来，端足气势走到铁铉面前，“铁铉，本王深知你为官清廉，是我大明的忠臣良才，亦不怨你诓骗本王入城，行刺杀之事。但卿当以天下黎民为重，不该助长朝廷奸佞之势，本王不信你对那黄贼举荐李景隆为征虏大将军毫无怨气。陛下偏听偏信，无视我大明良将，致使十数万英魂埋骨黄土。倘若有一日踏入这山东的是北元铁蹄，那李家小儿可有本事抗衡？”
苏小小抱着穆船偷偷翻白眼，心道你朱棣还不怨铁铉？这几句话句句往铁铉心窝里扎刀子。
不为别的，但凭那李跑跑遇事就跑，让他收拾烂摊子的举动，足够铁铉捅他三剑六窟窿。
铁铉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传令下去，打开城门，迎燕王入城。”
亲卫抱拳，大声应“是”！
城头的盛庸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绝望，却终究无可奈何，只能颓然地垂下握住刀柄的手。
他知道，铁铉做出这个决定恐怕比剜心还痛，但民心军心已散，大势在白布掀开的那一刻便定了。
不过他的心情或许比铁铉要好一些，毕竟作为武将，他对皇帝的安排怨念更重。
反正朱棣也是太祖的儿子，江山也没改名换姓，单凭朱棣以八百人起势能有如今的实力，这大明的未来，或许会迎来新的格局。
朱棣听到铁铉的命令，同时看向张玉道：“传令下去，大军进城！必严明军纪，若有滋扰百姓者，立斩不赦！并持本王手令，快马送回北平，令世子着重安排山东赈灾事宜，具体与铁大人相商。”
听闻朱棣在安排大军进城的同时，也安排了山东赈灾的对接人选，铁铉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位铁腕藩王似的。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朱棣是大明的乱臣贼子，他虚伪残暴、多疑狡诈，绝不是今日这般慷慨大义。
苏小小站在原地，看着缓缓打开的济南城门，看着身边泣不成声的饥民，又看了看摆在地上的尸体，内心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只是她的第一步，也是她改变这个乱世的第一步。
未来还有什么风雨在等着她，她已经不想只躲在一个屋檐下，而是自己去建造那个避风港。
至于欠司命殿的二十多万功德，还怕她还不起吗？
朱棣为彰显自己的信任，决定带着跟随的几名亲兵与铁铉一同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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