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等三人缓过神来,小麻雀般叽叽喳喳交谈完了,回身发现三水早就跪在白夜身前请罪了。
“殿下…”
男子想说些什么,他低着头,那身原本漂亮的粉白蝶花纹绣皱皱巴巴,整个人狼狈不堪,歉疚不已。
说些什么呢。
他知道此番下凡,非但未履行神职,还累的年轻神裔为救他身陷险境,幸而殿下出现,不然三水真是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凌霄上神。
他该请罚的。
等了许久也不见白夜的回话,三水愣怔抬头。
“起吧。事出有因,非是你责。”
白夜垂眸,他也并非那种不问是非只看结果的冷酷之人,那国师他与之交手,实力非凡,他明白三水已经是尽了力,神君轻叹一声。
“待回上神域,本君会知会青霖一声,莫要自责。”
无颂趴在老父亲怀里,见着眼前的漂亮叔叔走路都飘乎,还要请罪,莫名心酸。他想起幼时,月千殇对待那些办事不力的下属要比这残忍的多,因为外公很少给他们请罪的机会。
有次贪玩,不知怎的转到地牢,他能看到那些各种颜色的鲜血一层又一层覆下,牢头会拎着大桶清水冲洗,怎么也洗不掉。
糜烂变质的腐肉味道萦绕在鼻尖,他惊鸿一瞥,看到行刑者撕掉那可怜人一只臂膀。他似乎是得了外公的令儿,那眼神古井无波,处理生命和处理死物无半分区别。
上位者,都是这般吗。
他不知道为何白夜对他突然转性,大概是那道天机,又可能是别的打算。但是倘若那天他侥幸并未身死,是否也会被神君大人投入天牢呢。
怕是连请罪的资格都不会有吧。
无颂不愿再看,也不想再听。
鸵鸟般一埋,耳羽抖抖盖上眼睛,鸟看不见,鸟就不会想。
白夜挑挑眉,不知道自家崽儿这是又闹哪出,倒是三水,他第一次见神君怀里抱着人,想问又不敢问,憋得够呛。
“大人,这是…?”
这话问到白夜心坎上了。老父亲巴不得昭告全天下无颂的身份,恨不得让三界都知道无颂是他的宝贝,神君大人无奈,宠溺笑笑。
“我的小殿下。”
“哪里都好,就是身子差了些。”白夜又把怀抱收紧些,叹息道,“让本君愁的要命。”
莫说三水和那几个呆鸟儿般的小青年,就连无颂本人也大脑宕机。无颂生前做过的最美的梦也不过是他能光明正大叫白夜一声师尊,可现在白夜说的话比梦更不可思议。
洛神涧很美。曦光初升,柔柔洛水绕着涧谷打转儿,空气中浮动着水雾织成的薄纱,落英从高处旋下。
三水抬首望去,大片大片粉红绽在枝头,只见万年没半分人气的神君正低头珍惜贴贴怀里小团,眼中是几乎要漫溢而出的疼惜。
如画一般。
“喔、喔…见过小殿下……”
三水晕头转向地行了个礼,他感觉自己吃了□□,心中念头竟和流风回雪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怕不是那妖师的幻术…?
三水往日在上神域当值时,最喜欢和年轻的小孩子们混在一起,见了幼崽总想着掏点糖,或者什么小玩意儿来逗逗。可能是被抽了太多神力,连带着脑子也被抽走,三水下意识从袖袍里勾出来两块糖。
裹着晶莹剔透的糖纸,是神域最常见的款式。
被晨曦一照,反着光,亮晶晶的惑人。
小鸟从羽毛缝隙中探出的视线,啪的一下,就黏在三水掌心了。
这糖完美符合小鸟的审美,不怪无颂挪不开眼。
三水掏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暗骂自己昏了头,净善宫的小殿下怎么可能要自己这随手哄小孩的便宜糖球。
三水讪讪笑着,刚要收回去,就听见白夜一声“等等”。
他当然看见无颂那副模样。也对,十二岁的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糖的。白夜朝三水伸出手,那两块糖就到了神君掌心。
“颂儿喜欢?”
“……没有。”
虽然嘴上说着没有,但是离得近了,无颂甚至能闻到甜甜的香味,小鸟视线牢牢锁在糖上,想要二字就明晃晃写在大眼睛里。
口是心非的小傻鸟。
掰开那仍缠着绷带的、伤痕累累的小手,白夜没再询问,只是轻轻把糖放在小鸟掌心。无颂既是欢喜又是惶恐,目光艰难从糖上挪开,犹疑望着神君大人。
“是…给无颂的吗?”
白夜心头一痛。
“当然,是颂儿的。”
小孩子似乎仍是不敢相信,毕竟这糖看起来漂亮极了,琉璃纸包着淡粉色的圆润小球,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给他真的合适吗。
“真的,真的是给无颂的吗?”
他捧着那两块糖,比捧着他的命轮还要郑重。无颂又问了一遍,看看白夜,又看看三水。
三水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随手递出来的糖球会引得这位小殿下这么大的反应,他迟疑地望向太子殿下。
白夜听着,恍惚间竟感觉无颂不像是在问糖。
剥去虚张声势的外壳,里面的小鸟其实自卑又敏感,就连两块最普通的糖球都要在心底问一遍自己是否真的配得。
他不信那糖属于他。尽管喜欢,尽管握在掌心,但仍时刻做好了还回去的准备。
明明他应该是这三界六道中最尊贵的小殿下。
白夜哑着嗓子开口,“…是给颂儿的。”
糖是你的,父君也是你的。
无颂一连确定了两遍,虽然对这个答案还是怀疑,但小鸟实在是舍不得再确认第三次。耳羽微微散开,捧着糖挪到眼前,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糖果的碎光,他看的痴迷。
两颗糖,一颗是淡粉色,另一颗是略深些的红。
他两颗都很喜欢。
糖纸也漂亮,无颂真是舍不得拆开。
他都不记得上次尝到糖味儿是什么时候了。身体总是很不争气,之前在霜庭一躺就是半月,经常是胡乱吃点东西就昏昏沉沉再次睡过去,他能有力气爬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上哪去找糖吃。
“颂儿要尝尝吗。”
白夜想说父君帮你打开,手却忽的僵在原地。以无颂的身体状况,他…应该是不能吃的。
无颂表现的太正常,他不哭不闹,疼了也不说,白夜几乎要把那道生死的鸿沟忽略,忘记他的孩子已经死了的事实。
小鸟也是从欢天喜地中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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