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组织好一套说词，秦寿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他松开了她的胳膊，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从沙滩上捡起她那把烤火腿的树枝，看了看上面焦黑的痕迹，再看向她。
“我最了解我自己的女儿。”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轻很冷，让人后背发凉，“秦月从小锦衣玉食，不要说生火烤肉，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除了脸蛋，她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闻言，秦月暗道一声好家伙。就算是亲爹，这么说自己女儿也太过分了吧？
可秦寿还在继续，他一边说，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她的脸，那表情好似在翻一本熟悉的书时，发现除了封面内里都被换了：“我之前只觉得你转了性子，突然知道用功了。你能凭自己努力考上大学，还能开起甜品店，就已经很奇怪了，现在……”
他顿了顿，把树枝往火堆边一插，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真觉得你就像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秦月吞了吞口水，嗓子有点发紧。
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不是原主。这种话说出来是要被当成疯子的，更何况秦寿这种人，一旦认定她有问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秦月把心里的慌往下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坦荡一些：“人都是会长大的，会变的。”
她仰起头迎着秦寿的目光，反客为主道：“爸，我都二十岁的人了，经历一些事、想通一些事，然后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您为什么老拿从前的印象来衡量现在的我？”
秦寿眯了眯眼，没接话。
秦月索性更近了一步，她反问他道：“再说了，我要是一直像以前那样，您高兴吗？”
“那要看怎么变。”秦寿终于开口，他别有深意地凝着她，“变好，还是变坏，又或者变成谁的人。”
秦月知道他说的是顾景言。
但她没有退让，也没有辩解什么。她只是垂下眼，把火堆旁散落的干树枝一根一根地捡拢过来：“我只知道我现在变好了，您不认，我也没办法。”
秦寿望着她拢柴的背影，望了许久，最终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入夜之后，海风变得又凉又潮，岛上的温度降得比想象中要快。秦月把救生筏里那条薄毯子裹在身上，还是冷得直跺脚。她只好往火堆边又凑近了一些。
秦寿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搭着外套，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半天没说话。
秦月以为他还在生闷气，正打算往毯子里缩一缩，自顾自闭目养神时，就听见他开口了。
“月月。”
“嗯？”
“假如这次能平安回去，”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可以考虑把你立为秦氏的继承人。”
闻言，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他偏过头，火光在他的镜片上跳动，映着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往后，不要再见顾景言，不要再跟他有任何往来。”
秦月望着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早料到秦寿此行另有目的，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拿继承人的位置来跟她做这种交易。
她把毯子往肩头拢了拢，很干脆地摇头。
“我拒绝。”
秦寿的眉心微微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秦月重复了一遍，她平静地对他说，“爸，我不会拿我的感情来交易。这不该，也不对。”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火堆，火光在她灰褐色的眼睛里跳动着：“而且如果有一天，我真要成为您的继承人，我希望是因为您认可了我的能力，而不是因为我听话，或者是因为我拿什么跟您换了这个位置。”
秦寿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笑了，笑声很轻，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可真是我闺女。”他伸手摸了摸她有些乱的头发，“犟得跟我一模一样。”
秦月没应这话。
她心里很清楚，这绝不是一句单纯的夸奖。秦寿摸她头发时的那只手，她感觉不出有什么温度。他夸她犟，未必是真欣赏她的倔强，兴许只是改换了策略。
尽管满心警惕，秦月终究还是没撑住。
白天折腾了一整日，翻船、划水、生火、烤肉，外加跟秦寿明里暗里地周旋，她的体力和精神都耗到了头。她根本挡不住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困意。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火堆旁的一截枯木上，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的噼啪声还在。
秦寿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呼吸绵长的人。
确认秦月睡熟了，他才慢慢直起身来。抖了抖外套上沾着的沙子，他从容地朝不远处的救生筏走去。
救生筏搁在一堆碎礁石和浮木之间，远看就像是被浪随便推上来的。秦寿弯下腰，伸手在救生筏里摸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小型的卫星电话。
这电话被他用防水布裹了两层，塞在夹缝里，白天秦月翻食物箱的时候一点都没注意到。
秦寿把防水布拆开，摁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幽绿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拿着电话往火堆相反的方向走了十几步，离秦月远了些，才放到耳边。
“是我，我女儿睡着了，嗯，她没起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和白天那个跟女儿斗气的父亲判若两人，“明天早上按计划来。”
那头大概应了什么。
他又听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沙滩，落在黑漆漆的海面上，沉声补了一句。
“别出差错。”
***
第二天清晨，秦月是被海鸟的叫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秦寿的。火堆已经快灭了，秦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一副正在观察海面的样子。
“醒了？”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嗯……”秦月把外套递还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随口问道，“有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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