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条沉默的河流。它能冲刷掉英雄的功绩,也能掩埋罪人的骸骨。但有些时刻,却会像河底最顽固的礁石,永远地嵌在那里,无论河水如何奔腾,都无法磨灭其分毫,反而会在日复一日的冲刷中,变得愈发锋利,愈发冰冷。
对于鞠婧祎而言,那个时刻,并非她用火枪对准自己父亲心脏的瞬间,也不是她亲手将那枚温热的国王印章从尸体上取下的瞬间。
而是,在那之前的一周。
一个同样潮湿、同样阴冷的雨夜。
那时的那不勒斯王宫,还维持着它最后的、脆弱的体面。空气中没有后来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火药味,只有雨水拍打着窗棂的单调声响,和壁炉中火焰燃烧时发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噼啪声。
那时的国王,还是国王。他依旧是这座宫殿、这个王国唯一的、不容置疑的主宰。他依旧会在深夜的书房里,为了那些关乎疆土与税收的繁杂公务而彻夜不眠。
那时的鞠婧祎,也还是那个公主。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如同被供奉在天鹅绒衬垫上的、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她永远穿着纯白色的蕾丝长裙,脸色永远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说起话来,声音总是很轻,还伴随着几声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咳嗽。
宫廷里的每一个人,从最高贵的公爵到最低贱的仆役,都习惯了她这副模样。他们怜悯她,同情她,却也轻视她,忽略她。她是王室血脉的象征,却不是权力的参与者。她是一幅美丽的、挂在墙上的画,仅此而已。
而鞠婧祎,也早已习惯了扮演这幅“画”。
“病弱”,是她从记事起,就为自己披上的、最坚固的铠甲,也是将她囚禁于此的、最华丽的牢笼。
它让她远离了那些肮脏的权力斗争,也让她失去了所有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她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金丝雀,拥有着最华丽的鸟笼,最精致的食水,却唯独没有飞翔的权力,甚至连鸣叫的音量,都要经过主人的允许。
这一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鞠婧祎刚刚结束了她那繁琐的、由数种珍贵草药熬制而成的“药浴”。贴身侍女小雅正带着几个女仆,手脚麻利地为她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真丝睡袍。
“殿下,您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些了。”小雅一边为她梳理着如瀑布般的长发,一边用欣喜的语气说道,“这新换的方子,看来很管用呢。”
鞠婧祎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的弧度。
好些了?不,是她的演技,又精进了。
“父亲……今晚又在书房处理公务吗?”她用那惯常的、虚弱的语气问道。
“是的,殿下。”小雅回答,“听说,是为了和邻国西尔瓦尼亚的边境贸易问题,已经和财政大臣在里面商议好几个时辰了。”
鞠婧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西尔瓦尼亚。那个以野蛮和贪婪著称的北方邻国。最近几年,他们在那不勒斯的边境上,挑起了数次不大不小的冲突。这件事,她有所耳闻。
她沉吟了片刻,随即,对小雅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亲自为父亲送一壶热茶过去。”
“殿下,这怎么行!”小雅立刻紧张起来,“外面雨大风凉,您的身体……”
“无妨。”鞠婧祎打断了她,她从床上缓缓起身,动作轻柔而缓慢,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病弱者的角色,“书房离这里不远。而且……我也很久,没有和父亲单独说说话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女儿的、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小雅无法再拒绝。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殿下,亲自走进小厨房,为国王泡上了他最喜欢的、加了双份蜂蜜的洋甘菊茶,又配上几块刚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黄油酥饼,然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银质的托盘上,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通往书房的、被雨夜笼罩的幽深长廊。
长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和窗外那哗啦啦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雨声。
两侧墙壁上,悬挂着王室历代先祖的肖像。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佩戴着沉重的王冠,用一种冷漠而威严的目光,注视着她这个同样流淌着他们血脉的、孱弱的后辈。
鞠婧祎的脚步很慢,她端着托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像一个真正的、孝顺的女儿,去探望自己辛劳的父亲。
她甚至在想,等会儿见到父亲,该说些什么。是该劝他早些休息,还是该装作不经意地,问一问关于西尔瓦尼亚的事?
然而,当她终于走到那扇熟悉的、由厚重橡木打造的书房门前时,她所有的盘算,都被门缝里漏出的一丝声音,彻底击得粉碎。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的,是她父亲那熟悉的、沉稳的声音,以及另一位她同样熟悉的大臣——王国最年迈、也最保守的财政大臣,格里高利伯爵的声音。
他们似乎正在争论着什么。
鞠婧祎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
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陛下,请您三思!鞠婧祎殿下她……她毕竟是您唯一的女儿啊!”格里高利伯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与不忍。
鞠婧祎的心,猛地一紧。
“女儿?”国王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任何感情,像一块被冰水浸泡了千年的石头,“伯爵,你似乎忘了。在我这里,她首先是王室的公主,然后,才是一个女儿。”
“而一个公主的价值,就在于她能为这个王国,带来多大的利益。”
鞠婧祎端着托盘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站稳,继续听下去。
“可是……可是西尔瓦尼亚的那个国王……他……”格里高利伯爵的声音变得更加艰难,“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而且……而且传闻他性情暴虐,有虐待妻子的恶疾!他前三任来自不同小国的王后,没有一个活过两年!把公主殿下嫁给他,那不是联姻,那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火坑?”国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伯爵这番“妇人之仁”的鄙夷,“只要这个火坑,能为那不勒斯换来二十年的边境和平,能让我们打通北方的贸易航线,让我们每年的税收增加三成。那么,就算它真的是地狱,我的女儿,也必须面带微笑地,跳下去。”
“轰——”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长廊照得惨白。
紧接着,一声惊雷,在鞠婧祎的头顶轰然炸响。
但她,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的世界,在听到父亲那句话的瞬间,就已经被另一道无声的、更加恐怖的闪电,给彻底劈开了。
托盘在她手中剧烈地摇晃,银质的茶壶与杯子碰撞,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刺耳的声响。
-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托盘从手中滑落。
她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这番话,是出自那个她称之为“父亲”的人之口。
跳下去。
面带微笑地,跳下去。
原来,在她父亲的眼中,她不是女儿,不是血脉,甚至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个可以被用来交换利益的、明码标价的、随时可以牺牲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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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您真的忍心吗?”格里高利伯爵的声音里,充满了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忍心?”国王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充满了不耐烦,“伯爵,你要记住,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不需要有‘心’。我需要的,是计算,是权衡,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而鞠婧祎,就是我这次交易中,代价最小的那个筹码。”
国王顿了顿,仿佛在欣赏自己这番充满了“智慧”与“远见”的布局,他用一种更加残忍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为这场交易,补上了最后一刀。
“更何况,她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不是正好吗?”
“就算她在西尔瓦尼亚,真的因为什么‘意外’而早早夭折了,那也只会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悲剧,而不会成为两国交战的借口。一个死去的公主,有时候,比一个活着的,更有价值。”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烧红的匕首,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鞠婧祎的心脏。
并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对“亲情”、对这个世界的幻想,给彻底搅得粉碎。
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听不见窗外的雨声,听不见书房内伯爵那徒劳的叹息,也听不见自己那早已变得冰冷的、剧烈的心跳。
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雪原。
雪原之上,她看到了一幕幕过去的幻影。
她看到在她年幼时,父亲曾偶尔地、在处理完公务后,会来看她一眼。他会摸摸她的头,问一问她的病情,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慈爱”的眼神,对她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的小公主。”
那时的她,曾为这片刻的温情而欣喜不已。
但现在她明白了。
- 那不是父亲对女儿的关怀。
那只是一个农场主,在巡视他即将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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