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前线的消息纷至沓来,石洮围城三月昼夜猛攻,终不能破,狼狈撤军,回师洛阳。
议事堂内静了片刻。
傅以陵垂眸望着案上舆图,风灯投落的影子恰巧落在洛阳,心中那点快意慢慢淡去,只剩沉凝。
“石洮也算骁勇。”他低声开口,“竟没能拿下晋阳。”
步延霄荒唐,可他身边不乏经年宿将,都是先帝留下的叔伯兄弟,能征善战,忠心耿耿。
戚夫人说不止如此,她点了点晋阳的位置,“当年李光弼在此地用一万残兵,挡了史思明十万大军五十余日。晋阳本就是一座坚城,仓储、壕沟完备,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说到这里,戚夫人瞅了眼并肩而立的兄弟俩,大的这个自打下长安以来沉稳不少,小的这个悄然迎来变声期,被迫变得寡言,如今安静的时候倒是不多。
“老幺,你说说接下来石洮的动向。”
比起研修书册,烨然显然更喜欢实打实的议兵,他上前一步把舆图捋捋平,指向潼关的位置。
“爹说过历来都是出潼关、平中原,反过来极难成功,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幸好被三哥早早拿下。”
烨然顿了顿,这两天跟三哥之间有点别扭,总是绕着他走,现在当着三哥的面夸赞,是一时不察、冲口而出,才不是想跟三哥和好!
“接着说——”
烨然略微转换一个角度,把兄长挡在身后,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石洮撤回洛阳是必然的,但他回洛阳最便捷的一条路因为潼关失守而被堵。我觉得石洮极有可能向西行,打潼关的背后,把这条通路再次打通。”
如今石洮大军还在路上,确实不知接下来是否直奔洛阳,还是铤而走险绕远。
烨然继续道:“石洮这十年来极少吃败仗,晋阳没攻下来他肯定气死了,还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若想尽快找补回来,定会瞄准长安。”
毕竟洛阳与长安离得太近,骑兵七日可达。
戚夫人颔首,有考校小儿子的意思,问道:“石洮大军可是丢盔弃甲后撤的,当真还有余力主动发起一场难打的仗?”
“呃……”烨然眼中有片刻的迟疑。
这时,傅以陵说:“他兵疲粮尽,多半直接回洛阳喘口气。”
“万一他输疯了,逼急了呢?”烨然盯着象征石洮的那个小木块,鬼使神差又想起那个姓林的女子,她爹也算是一方守将,不还是撒丫子跑了,这些人做事哪有逻辑可讲!
傅以陵闻言轻笑一声。
烨然当即皱起眉头。
如今在长安,人们更多的不是叫三哥“少将军”,而是直接唤他“将军”“傅将军”,显然三哥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又有长安、潼关的战功,所以说话有分量,所以……瞧不上他的分析吗?
少年倔强的唇紧抿。
然后下一刻听见兄长说:“就按你说的办。”
“啊?”烨然霎时破功,露出儿时呆头呆脑的模样,“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要回洛阳补粮补兵吗?”
傅以陵笑笑,“我又不是石洮肚子里的蛔虫,都是猜测罢了,谁能那么笃定?潼关险要,得守,长安重建不易,不能丢,所以我们做两手准备。”
见弟弟还愣着,傅以陵弹去一个脑瓜崩,“我说的和你说的,不冲突。”
“噢……”烨然仍旧懵懵的,回身看向阿娘。
戚夫人重新看向舆图,安排兄弟俩一人一边,又问小儿子:“这回让你去前线,怕不怕?”
“当然不怕!傅家儿郎哪有怕的时候!”
“那你高不高兴?”
“……阿娘,你怎么像哄孩子!”
“喔唷,老幺害羞了。”戚夫人笑罢,与他们聊了大致部署。
烨然听得很兴奋,虽然知道自己只是打前哨的,真的正面遇到石洮的话还得搬救兵,但这可是他头一回被委以重任!
当然,残存的一丝理智让他问出:“如果石洮两边都没来呢?”
指的是从河内,迂回退至洛阳。
那不就白准备了?
“就当练兵呗。”傅以陵抬手,马上要落在弟弟头顶的时候,把脑瓜崩换成了轻拍。
离开议事堂的时候,天刚擦黑,府内渐次燃灯。昏朦的天色里,一切事物的边缘都变得模糊起来,也变得柔软几分。
烨然期期艾艾道:“三哥没有想问我的吗?”
“问啥,问你这两天怎的不理我?”傅以陵目光在弟弟脸上停驻片刻,略一扬眉,“你得知林晴虹的出身,又得知你阿姐放走林晴虹,你心里别扭。”
完全被说中。
烨然不自在地点点头,漆黑的眼瞳凝着不甘。
“万一林振私底下跟林晴虹有联络,让林晴虹在长安做探子呢?”
顿了顿,又问:“林振逃跑的时候,三哥怎么不去追?林振在长安几个月,知道长安的布防,逃去洛阳虽未得重用,但留着也是个祸害。”
傅以陵还是想揉一揉弟弟的脑袋瓜,但烨然躲了一下,先是嘟囔,而后声音越来越高:“别再把我当小孩子了,我也就跟阿姐差了两岁,阿姐每天做很多事,我……我就给你们打打下手。”
傅以陵默了默,转而拍他的肩,“知道了,男子汉。”
傅以陵:“你觉得林振逃跑是便宜他了。”
“嗯,不是么?”
“林振连女儿都没带上,只带了亲信,儿子还是他从被窝里薅起来扛着走的,跑到半路嫌麻烦,把儿子往沟渠里一撇,不论生死。这种人才是真的丢盔弃甲,我就算追上去杀了他,反而给了他痛快。”
傅以陵下巴微抬,让弟弟望洛阳方向,“现在林振在洛阳城你以为他有多么好过?要么喝闷酒要么看别人脸色。”
“至于你说的探子……林晴虹每天傻乎乎走一个多时辰来这儿碰运气,在后门徘徊一会儿,再走一个多时辰回去,谁家眼线蠢成这样?到底是打探消息还是锻炼腿脚?”
关于这一点,烨然承认。
林晴虹确实不像探子,也不具备侦谍之才。
这回烨然沉默的时间更长,望着越来越深的暮色,肩上一沉,兄长搂着他说:“男子汉别愁云惨雾了,慢慢琢磨吧,我去看看你阿姐怎么还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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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车轮遇到坑洼之处,速度快而不曾陷进去,但车身还是有很大的颠簸。
卫芙整个人身子一轻,跟着向前扑去。她倏地醒了,心口狂跳,继而发现自己没摔倒,而是有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她。
卫芙一愣,茫然张口:“三哥怎么在这儿?我难道身在梦中?”
傅以陵笑了,“这么说来,你梦里有我。”
欠兮兮的调子,是三哥本人没错。
卫芙望望车帘,又望望车顶。今早出门时喉咙干涩微疼,对付着喝了一碗汤药,谁知忙了半日身子越发沉重,背脊也疼了起来,简嬷嬷一摸,确认她起了高热。
回程时又遇到马车损坏,她等着等着,便睡过去了。
“嬷嬷呢?”
“放心,没丢,骑马呢。”
卫芙默了一瞬,嬷嬷的骑术是来长安之后练的。
去往偏远的坊耗时很久,骑马更快,窄巷也可通过。考虑到这一点,嬷嬷花了一些时日,自学成才。
“今日是我身子不适才坐马车的,你倒好,把嬷嬷赶下去了。”卫芙说着,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傅以陵搂在怀里,怪不得刚才的剧烈颠簸她一点事都没有。
思及此处,又是一阵颠簸。
卫芙身子轻,无防备,整个人原地腾空,而傅以陵如同拉扯风筝线一般,把她拽回怀里,牢牢圈着。
“……这路太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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