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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一百四十章 夜探沈宅

小说:

大唐摸鱼录

作者:

我爱吃桃

分类:

穿越架空

洛阳城中连着晴了三日,暮春的日光将街巷晒得干燥,只有背阴处的墙根还留着前些日子落雨的痕迹。陆怀瑾乘坐的马车在申时末抵达沈家旧宅所在的坊巷,他没有立即下车,而是隔着车帘看了片刻。四年前,这里还是一处有人往来、门户整洁的商人宅院,如今门前石阶已有几处裂缝,檐角生出杂草,原本挂着沈家名号的木牌也早已摘去。巷中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小贩经过,邻家院墙里传来妇人洗衣的水声,若非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什么人,任谁也不会特别留意这座略显破败的宅子。

陆怀瑾此次前来,只带了两名随从。一人姓郑,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仆,熟悉洛阳城中的旧人旧事;另一人姓方,年轻些,原本在庄上负责修缮屋舍,懂得木作与土石活计。两人此前已经分别来过旧宅,确认西墙附近确有一截残存的桂花树桩,院中没有新近翻土的痕迹。宅子的钥匙暂由沈家旧商号的一名管事保管,陆怀瑾以核查房屋损坏、安排修缮为由取得入内许可,既不需要惊动官府,也不必向外人说明此行真正目的。

马车停稳之后,郑老仆先下车查看四周,随后才扶陆怀瑾走下石阶。开门的老管事姓陶,年近六旬,早年曾替沈家管理过货仓,沈怀安失踪之后,仍偶尔照看这处宅院。他见陆怀瑾亲自到来,颇为意外,连忙将人迎入门内。

“陆先生多年未来,宅子荒废成这样,实在惭愧。”陶管事一边引路,一边解释,“前些年屋顶漏雨,商号那边拨过一笔修缮的钱,可后来生意不景气,只补了瓦,后院一直没怎么收拾。”

陆怀瑾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院落,缓缓说道:“屋舍经年不用,难免如此。今日我先看看各处损坏,明日再让人核算修缮所需。”

陶管事点头,领着几人从前院走到后院。

沈宅的格局与陆怀瑾记忆中大致相同,前院东侧是接待客商的厅房,西边有一处小库房,穿过一道月门便是家人居住的后院。院中原本铺着青砖,如今不少砖缝里长出细草,廊柱上的漆也剥落了大半。东厢房的窗纸早已破损,屋檐下挂着几处旧蛛网,唯独西墙仍算完整,只在靠近墙角的地方留着一段颜色略浅的修补痕迹。

陆怀瑾沿着回廊缓缓走过,目光落在西墙旁那截低矮的树桩上。

桂花树果然已经不在了。

树桩离地不过半尺,截面灰白,边缘长着几簇细小的野草。树根周围的土比院中其他地方略微隆起,几条粗根从地面伸出,又钻入墙边的泥土。两只石凳仍在不远处,一只歪斜着靠近廊柱,另一只被人挪到墙角,用来压住一块破瓦。

陆怀瑾站在树桩前,许久没有说话。

他记得沈怀安年轻时颇喜欢这棵树。每逢秋日,沈家后院桂香浓郁,沈怀安便在树下摆茶招待故友。有一年陆怀瑾来洛阳,恰逢沈知闲年幼,抱着一只陶罐满院捡桂花,沈怀安坐在石桌旁看她忙碌,嘴上说着别把花瓣弄进茶盏,眼里却全是笑意。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几年之后,沈怀安会在陕州旧驿道上遭人谋害,而这座院子也会渐渐荒废。

“先生?”郑老仆轻声唤了一句。

陆怀瑾回过神来,点头说道:“先看墙。”

方姓随从走到西墙旁,仔细检查墙基与修补过的砖石。陶管事在一旁解释,当年桂花树枯死时,树根已经顶起几块青砖,后来砍树的匠人只将树干锯断,没有挖根,因为担心牵动墙基。再后来西墙有一处裂缝,泥瓦匠便在墙角补过几块砖,却没有大动地面。

陆怀瑾问:“当年修墙时,可曾挖开树根附近的土?”

陶管事想了想:“没有。修的是墙上半截,下面只补了灰缝。那树根太硬,匠人还说若要挖尽,怕得拆掉半截墙。”

“那树桩周围可曾有人翻动?”

“除了偶尔拔草,没人动过。”陶管事摇头,“后院一直空着,连孩子都少有进来。”

陆怀瑾点头,心中稍稍安定。

他没有立即命人动土,而是先让陶管事带着查看厢房与屋顶。几人沿院落走了一圈,记录了漏雨、木梁腐朽与窗棂损坏之处,又商定次日请两名匠人来估算修缮费用。待天色渐晚,陶管事告辞离去,陆怀瑾才将郑、方二人留在后院,重新展开沈知闲画的草图。

图上,桂花树在西墙偏北的位置,树下石桌靠近东侧,两只石凳分列左右。沈知闲特意在树靠墙的一侧画了一个小圈,注明父亲当年曾指过那里,似有新翻泥土。

陆怀瑾将草图与眼前景象逐一比对,发现院落虽然荒废,主要格局却没有改变。树桩与西墙的位置完全吻合,原本石桌所在的地方还留着几块颜色较浅的青砖,显然是多年遮蔽日晒所致。若沈知闲记忆无误,父亲当年所指的位置,应当就在树桩靠西墙的根部附近。

“方安,你看这里。”陆怀瑾蹲下身,指着树桩与墙基之间一处略微隆起的泥土,“若要埋一只长匣,能否从这里下手?”

方安先用手拨开杂草,又用木尺量了量树根与墙基的距离,随后摇头说道:“若木匣不大,倒是可能。但这里根系密,若当年树已长成,想埋得深,便要避开主根。若强行往树根正下方挖,既费力,也容易伤树。”

陆怀瑾想了想:“怀安兄当年很爱惜这棵桂花树,未必会伤它。”

方安点头:“那便该往旁边找。树根靠墙这一侧有一块空隙,若挖开两三尺,或许能放下一只窄长的木匣。”

郑老仆问:“会不会就在墙基下面?”

方安摇头:“也有可能,但若埋在墙基之下,取出时便要拆砖,太不方便。沈东家既然想着日后还要取出来,未必会选那样的位置。”

陆怀瑾听完,缓缓点头。

他将草图重新折好,决定等夜深之后再动土。

这并非因为他们无权进入宅院,而是因为后院靠近邻家高墙,白日里若有人看见几名男子围着树桩挖掘,难免引起好奇。沈怀安当年遭人追查的事情已经逐渐明朗,虽然尚不知道那些西域人如今是否仍在寻找木匣,但在确认东西之前,陆怀瑾不愿让任何无关之人知道沈家旧宅里可能藏着重要物件。

戌时过后,坊中渐渐安静下来。

陆怀瑾让郑老仆守在前院,留意门户与外间动静,自己则与方安带着一盏遮光的油灯、一把短锹和几件木作工具来到后院。月色被薄云遮住,院中光线昏暗,油灯的微光只照亮树桩附近一小片地面。

方安先将树根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再用木尺重新量过位置,最后选择在树桩西南侧、距离墙基约一尺半的地方下锹。

第一锹挖下去,土质松软,夹杂着腐烂的树叶。再往下便逐渐坚实,偶尔碰到细根,方安便改用小铲慢慢清理,尽量不损坏周围结构。

陆怀瑾蹲在旁边,举灯照明。

挖到约莫一尺深时,方安忽然停下。

“先生,这里的土有些不同。”

陆怀瑾凑近看去,只见坑底一侧的泥土颜色较深,夹着少量细碎的灰白砂粒,与周围黄褐色的原土略有区别。

“能说明什么?”

方安想了想:“可能是旧年翻动过,也可能是雨水沿树根渗下形成的。单凭土色还不能确定。”

陆怀瑾点头:“继续,小心些。”

方安换了窄铲,沿着土色不同的边缘慢慢向下探去。挖到约莫一尺半时,铲尖碰到一块坚硬的东西,发出轻微的脆响。

两人同时停下。

方安用手指拨开泥土,露出一块青砖的边角。

“是砖。”

陆怀瑾将灯靠近,发现那块青砖并非平铺在地面,而是略微倾斜地嵌在土中,砖面朝上,边缘还有一道旧裂纹。

“会不会是当年修墙留下的碎砖?”

“有可能。”方安说道,“不过这块砖下方似乎还有空隙。”

他没有直接用锹撬动,而是先将砖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待露出完整轮廓之后,才用两根木楔轻轻将砖抬起。

砖下并非普通泥土,而是一层压得较为平整的细砂。

陆怀瑾心中微微一动。

方安将青砖放到一旁,继续清理细砂。又向下挖了不到半尺,木铲便碰到一片略显坚硬的表面。那东西不像石头,触感也与普通泥土不同。

方安俯身仔细看了看,忽然低声说道:“先生,下面像是木板。”

陆怀瑾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将油灯移近,只见细砂之下隐约露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木质表面,边缘整齐,似乎经过人工打磨。木板一角还有一块暗绿色的金属,形状略呈直角,表面覆着薄薄的铜锈。

铜角。

陆怀瑾盯着那片金属,许久没有说话。

四年前,沈怀安曾在信中提及一只受人托付的木匣;此后河西旧账、残页与多名证人又反复提到一只铜角窄匣。如今,在洛阳旧宅西墙旁的桂花树根下,竟真的露出了带有铜角的木制物件。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片铜角,最终却停在半空。

“先不要动。”他说道,“把周围的土清开,看看完整形状。”

方安点头,取来一把更小的木铲,沿着木板两侧慢慢清理。土层中夹着细砂与碎瓦,显然曾经过人工处理,木匣周围还有一层已经腐朽的粗麻布,轻轻一碰便碎成纤维。

随着泥土一点点被移开,一只窄长木匣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木匣约有两尺长,宽不过半尺,四角包铜,表面漆色早已暗沉,匣盖与匣身之间有一道细窄的缝隙,正面中央则嵌着一枚小巧的铜锁。铜锁表面覆着绿锈,却仍能看出锁孔形状,与沈怀安当年交给陆怀瑾保管、如今由沈知闲收存的那把铜钥匙大致相合。

方安低声说道:“先生,找到了。”

陆怀瑾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只木匣,眼前忽然浮现出沈怀安当年在洛阳与自己告别的情景。那时沈怀安将一封密信与一把铜钥匙交给他,只说若自己久不归来,便请他代为保管,待日后时机合适,再转交女儿。陆怀瑾曾问木匣究竟藏在哪里,沈怀安却没有明说,只笑着说自己已经安排妥当,不必担心。

如今他终于明白,沈怀安所谓的“安排妥当”,原来是将木匣藏在女儿幼时最熟悉的地方。

桂花树下。

那句看似玩笑的话,竟是父亲留给女儿的一条线索。

陆怀瑾缓缓伸出手,轻轻拂去匣盖上的泥土。

“怀安兄……”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方安没有打扰,只继续清理木匣两侧的泥土。待确认匣身周围没有其他固定物之后,他才将两块薄木板垫入底部,与陆怀瑾一同小心将木匣抬出土坑。

木匣比想象中沉重,显然内部并非空无一物。

两人将它放在预先铺好的干净麻布上,仔细检查外部。匣身虽然埋藏多年,却因外层细砂排水较好、铜角包裹严密,整体仍算完整。木材表面有些潮气,边缘漆层局部脱落,但没有明显裂开。铜锁尚在,锁孔内积着细土,匣盖也未见被撬动的痕迹。

方安低声问:“要不要试着打开?”

陆怀瑾摇头。

“不打开。”

他记得杨氏临行前的叮嘱,也记得沈怀安当年将钥匙交给自己时的郑重神情。如今木匣既已找到,便应当完整送往长安,由沈知闲决定何时启封。

“先检查外面有没有破损,再用干布包好。”陆怀瑾说道,“不要用水洗,也不要强行擦去铜锈。”

方安点头,取来干净软布,将匣身表面的浮土轻轻拂去,又用厚麻布将四周包裹起来。为了防止途中颠簸,他还找来一只尺寸略大的木箱,在箱底垫上干草与软布,再将铜角木匣稳稳放入其中。

就在两人准备收拾土坑时,前院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怀瑾抬头。

郑老仆快步走进后院,压低声音说道:“先生,巷口有人停留。”

方安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

陆怀瑾问:“什么人?”

“看不清。”郑老仆说道,“方才有个男子从巷口走过,到了沈宅门前又折回来,像是在看门上的旧锁。我隔着门缝瞧了一眼,那人穿深色短袍,头上戴着斗笠,停了片刻便往东边去了。”

陆怀瑾沉默片刻。

“他可曾敲门?”

“没有。”

“可曾看见院中灯火?”

“前院没有点灯,后院的灯又遮着,按理说不该看见。”

陆怀瑾点头:“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坊中夜里有人经过并不稀奇,不必自己吓自己。”

他虽这样说,却仍然提高了警惕。

沈怀安旧案已经重新查验,若当年追查木匣的人仍在暗中活动,未必不会留意沈家旧宅。只是此刻并无证据证明巷口男子与旧案有关,贸然追出去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先把土坑填回去。”陆怀瑾说道,“树根与青砖尽量恢复原状。今晚不再做别的事。”

方安立即动手,将挖出的土按原来层次回填,又将青砖重新放好,最后铺上杂草与枯叶。待一切收拾妥当,院中只剩些许新翻泥土的痕迹,若不仔细查看,很难看出曾有人在树桩旁挖掘。

陆怀瑾将装着木匣的外箱搬入东厢房,暂时放在一处干燥的木榻下,又让郑老仆检查门窗,确认没有陌生人进入的痕迹。

三人没有立即离开。

夜已深,坊门早已关闭,此时贸然携箱外出反而更显眼。陆怀瑾决定在旧宅暂住一夜,次日清晨再以修缮所需旧物为名,将箱子运出。

他坐在东厢房里,借着一盏小灯重新展开沈知闲的草图。

图上那棵桂花树仍然枝叶繁茂,树下石桌旁还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显然是她凭童年记忆随手添上的自己。陆怀瑾看着那个人影,忽然想起沈怀安当年曾说,女儿虽不爱规规矩矩读书,却对世间新鲜事物格外好奇,见到什么都想问个明白。

那时他只当是父亲说起孩子时的寻常骄傲,如今再想,却觉得沈怀安或许正是因为了解女儿,才将木匣藏在桂花树下。

他知道她会长大,会离开洛阳,也许会忘记许多童年琐事。

可他仍然留下那句玩笑,仿佛相信终有一日,她会重新想起。

陆怀瑾将草图轻轻折好,收入怀中。

“怀安兄,你等到了。”他低声说道。

窗外夜风吹过荒废的庭院,树桩旁的野草轻轻摇曳,仿佛仍有桂花的香气残留在旧日时光里。

次日清晨,洛阳城的坊门刚刚开启,陆怀瑾便命人将外箱搬上马车。陶管事前来送行,见箱子不大,便随口问了一句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怀瑾平静地说道:“旧宅里几件需要带回长安核对的木器与文书,免得修缮时被人误丢。”

陶管事没有多问,只叹了口气,说沈家当年的东西如今所剩不多,能留下几件也好。

陆怀瑾点头,与他简单交代修缮事宜之后,便登车离去。

马车驶出坊巷时,郑老仆特意留意了昨夜那名陌生男子出现的位置,却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街边只有几名早起的商贩正在摆摊,巷口一位老者牵着驴慢慢走过,一切都显得寻常。

陆怀瑾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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