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荒疆界后,白榆来到山下街市准备买一点蜜饯糕点,便听见茶楼里说书人在说郁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
白榆听了一耳,接过包好的蜜饯糕点,准备付钱给店老板,店老板却笑着推辞了。
原来是白榆长得过于气质出尘,即使她着的是普通的青衣,也叫人猜想她是修士,店老板自是不肯收。
白榆笑着谢过,便离开了。
待人走远,店家才收回视线,这才发现,柜台上放着两粒碎银。
回到宸虚宫,白榆即刻去找闻笙,依卿冉和她交谈的情况来看,确有魔已经修成人形,混匿人群之中。
魔虽也有像卿冉那样自制唯道的,但不难保所有魔都同她一样。且不说藏匿的魔是否会有暗害百姓的可能,就它们在两年间潜伏其中,只为等到郁晚昭下山的机会就已经尤其可怖,更别说它们将郁晚昭是纯灵之体散布出去。
座上的闻笙罕见的愁眉不展,在白榆来之前,她便已经得到消息,郁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已不再是秘密,眼下又得知魔物修形藏身的事,更觉棘手了。
闻笙无奈道:“既然他们未曾对百姓出手,那只有多加派弟子下山防范。”谈完相关事宜,她又说起郁晚昭的事,“晚昭此次重伤,伤势可好些了?”
白榆道:“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闻笙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她犹豫道,“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已经广为人知了,你打算后续一直将她拘在山上么?”
“让师尊操心了,晚昭的事,我自有筹划。”
闻笙见她淡定如菊,也不再多言,白榆也告辞回峰。
距郁晚昭是纯灵之体的事暴露眨眼就过去月旬,宗门弟子讨论此事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临近岁除,众人的心思都被节日吸引,宸虚宫虽是仙门大宗,但拜入的修士到底是来自凡尘民家,未能完全褪去尘缘,各个将宸虚宫上下打整了一番,悬灯结彩,颇有节庆的氛围。
唯有一处除外,那便是白榆所在的不名峰。
郁晚昭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修为还需修炼,才能恢复至先前相当。在养伤的一个多月里,她当真是一步房门都未出过。好不容易伤好了,想在峰内转转,却被师尊无故加练每日的抄书。
郁晚昭抄了几日,才后知后觉,师尊这是在因她偷偷下山的事而罚她,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抄得更为认真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师尊除了每日早晚给她送药、换药,都见不到人。郁晚昭既喜又忧,喜的是她偷偷养着的东西不会被师尊发现,忧的是,怕师尊因为这次自己偷偷下山的事而厌恶自己。
好在,虽然师尊来的次数比最开始那几日少,却仍旧记挂着她,偶尔还会带一些山下的吃食给她。她的伤在师尊悉心的照料下半个多月便已经掉痂,只那伤痕过于醒目,郁晚昭觉得无碍,师尊却说,留疤了就不美了,女子当要更为爱惜自身。
郁晚昭想反驳,疤痕在后背,有衣物她又看不见,不需要这样,对上师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下去。后半个月,因为师尊坚持每日早晚替她涂抹祛疤的膏药,郁晚昭过得十分煎熬。
每日的袒衣露背,终于在几日前结束,郁晚昭最初欣喜不已,近两日却总是不自觉想起师尊为她涂抹膏药的那些日子,一想到那场景,她的心跳便不受控制猛然加快,整个身子也开始发热。即便师尊不加练,她也要自己延长抄书的时辰,以此静心静性。
以往抄书,不需多久,她便能进入自我的状态,可眼下已经抄了几十篇,心仍旧静不下来,郁晚昭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师尊。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很想见到师尊,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郁晚昭视线自窗外收回,才发现手下的纸张上,不知何时写满了师尊的名字。
郁晚昭仿佛被一记惊雷砸中,脸色煞白,自己怎么能如此不敬!她忙将手里的笔一放,抓起案上的纸揉作一团,扔了出去。
白榆刚从门外进来,脚边便突然袭来一个纸团,她弯腰拾起,想打开看看,一阵风忽然自前方刮来,郁晚昭闪身夺过她手里的纸团,藏到身后,脸上带着薄红,眼睛虚心地看向一旁,复又朝她望过来道:“师尊怎么来了?”
白榆视线落在郁晚昭藏在身后的手上,随后又移至她的眸子。刚回来的那几日,她怕她的伤势有变,来得便勤了些,谁知一日,撞见郁晚昭偷偷在藏什么东西。
郁晚昭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她已然发现了,只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有事既然想瞒着她,她也不好偷偷探究,便仍旧装作不知,只来看望她的频次减少了。
眼下,被夺走的纸团,更让她坚信,小孩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事,且还是不便让自己知晓的那种。白榆望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心下微叹,错身向她身后走去,杂乱的书案便出现在眼前。
案桌上临摹的纸张不似以往张张有序地放置,张张歪歪斜斜,一看便知是随手的,有几张还散落在地。笔也未放在笔搁上,竟是直接扔在桌上,墨迹染在桌上格外惹眼。
白榆眉心微凝,拿起其中一张垂眸端详,字迹虽看起来似与平日一般,可笔画间添了些许潦草,明显书写之人有些心不在焉。
“师尊。”
郁晚昭手里的纸团早已不见,背在身后的手绞着来到白榆身旁。
白榆将手里的纸放回案上,点评道:“心不静,写再多也没用。”而后侧头看向她,意有所指道,“因为何事心不宁?”
郁晚昭背后的手绞得更紧了,移开眼不敢和她对视。
白榆有意询问,却也未想过她能告知自己,见她这般,挥袖将书案复归整洁,替她找了一个借口道:“岁除将至,你心思跃动也在情理之中,拘了你许久,今日便不用再抄书了,出去走走吧。”
郁晚昭闻言怔愣地看向白榆,师尊能来,她求之不得,却又怕与她待久了让她察觉了什么。她抿了抿唇,向师尊行了个礼,转身朝外走去。
虽然师尊说的是‘出去走走’,但郁晚昭也知晓这个‘出去’是指出峰,而非出宗。经过上次教训,即便师尊没有告诫,她也不会再轻易下山。
这是她来到宸虚宫的第二个年头,还有几日就是第三个年头了,却没怎么好好逛过宗门。师尊既然让她出来走走,她便好好看看。
一路行来,门内弟子不知为何,见到她时目光都怪怪的,不是以往的嫌恶,反而是带着敬畏,郁晚昭不解,只觉得这目光怪异得让她浑身不适。
于是她来到书阁,想找些书看看,却无意听到两个弟子的谈话。
“我说白榆仙尊为什么会收一个没有灵根的人为徒,原来她是纯灵之体啊!”
“纯灵之体是什么?那可是得道飞升的绝佳炼材!你说白榆师尊收她是不是也存了其他心思,毕竟,她离飞升就差一步了。”
“我看未必,白榆仙尊仙姿玉质,不是那样的人。只是纯灵之体在我们宗门的事已经人尽皆知,我倒是更担心会不会有别的宗门打我们宗门的主意......”
郁晚昭听了一半便离开了,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不名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榻前屈膝抱作一团,头枕在双臂上歪到一旁,望向合闭的柜门。
那两名弟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师尊将她救下的样子、在殿前回护她的样子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身体有异于常人,总是灾祸不断,说的人多了,她也觉得自己是祸星。为此,她总觉得自己给师尊丢人了,两年里,白日遵循师尊给的教方,晚上却偷偷去炼体。
她淋过高悬百尺的瀑布,攀过千仞高的悬崖,负重走遍过不名峰的每一寸土。宗门弟子都以为是白榆仙尊为她寻来珍奇秘籍改筋换脉,才有她修行一日千里之速,可谁又知晓她背后的努力。
她仍记得那日她一跃晋入金丹之时,一旁为她护法的师尊的淡然模样。师尊她,早就知道我是纯灵之体了吧。宗门师兄弟、山下百姓、连暗处的魔祟都知道,只有她一人不知。
腿弯处的手愈发抱紧了双臂,郁晚昭眸色黯淡,她不禁开始想,师尊是不是真的像那两名弟子说的一样,只是因为她是纯灵之体才收的她。她越是想,往日师尊谆谆教导的身影便越发清晰,她多想直接去问师尊,可她不敢。
想着想着,郁晚昭发现无论是哪种答案,她都无法对师尊生出怨恨。师尊救了她两次,加上这次,是三次。她闭上眼,不再想执著得到一个最终的结果。
师尊既然救了她,那么哪怕只是为了修行,她也甘之如饴,总归都是要死的,若是她的死能助师尊飞升,也算得为这潦草的一生谋一个圆满。
郁晚昭如此想着,慢慢睁开了眼,眉头也渐渐舒展,可眼底却暗含淡淡的悲伤。
她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再想,房内光线逐渐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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