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清风,海棠花枝筛得日光温淡又柔和。
伏怀青半倚在梨花榻上,身后垫着软枕,膝头覆着锦衾,长睫轻垂慢悠悠静阅,修长的手指抵住书卷页面。
他看得入神,粉白花瓣随风漫过,零星落在书页、肩头与发间。
师照玉拾起他发顶的花瓣,又替他拂净肩头,转一圈坐到身侧,好奇地看向纸页上的内容,发现他又换了一本。
“我爹送来许多珍籍,怀青可有喜欢的?”
“还未见过。”伏怀青依旧看书,并未抬头,动动手指拂去一片花瓣。
师照玉转到另一边宽敞的位置坐下,撑着头道:“我爹和陛下都会替我们做主,定能将昨夜行刺的幕后主使抓住!”
伏怀青翻页,随口一问:“陛下派人去查了?”
“派了,就是大理寺的……”师照玉说到一半停住,有些心虚地往后退几寸。
“大理寺的谁?”伏怀青在问。
“大理寺少卿沈观复。”师照玉调整姿势,“是陛下钦点的。”
伏怀青表情并未变化,淡然“嗯”了一声,依旧不抬视线。
师照玉也不打扰,脊背舒展地倚着,一条腿屈起,另一条放平,指尖闲散地搭在膝头。
锦书端来鲜果、糕点与清饮,食碟依次摆到桌上,皆是师照玉平日喜爱。
师照玉挑起一块清甜的玉梨品味;再尝茉莉奶糕,花香清雅又细腻绵密;最后饮几口青梅煮露,清酸回甘,有着润喉舒心的效用。
“这青梅煮露不错。”师照玉说着将他身前的茶杯替换掉,“你尝尝。”
伏怀青这才看向杯盏,余光内是师照玉满心期待的脸,他端起也浅尝一口。
顺着他微抬下巴的动作,师照玉一眼望见他白皙的脖颈,与滑动的喉结。
在伏怀青看过来之前,师照玉先行别开视线,借着院中静谧的海棠花定定心神,过会儿又觉这四周怎么这般安静。
“再过两个时辰,孟长宇的死讯就会送至宫中。”伏怀青开口。
师照玉盯着院中的花:“倒是比想象中来得快。”
“队伍之中,还押解着叛首鲁焕一同归京。”
“鲁焕?他是谁?”
“孟长宇麾下副将,由他一手提拔,却不曾想鲁焕会暗通外敌。”
师照玉不由得看向伏怀青,他的情报竟意料之外地迅速。
伏怀青知晓她的不解,解释:“如今京城许多人都已提前得到消息,都在暗中筹备。”
皇帝成了最后得知消息的人,他的蒙蔽无知只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知道。
“孟家呢?”师照玉问,“他们知晓了吗?”
“知晓了。”
……
“孟将军殉国,边关兵变!”
边关急报传入京城的那一刻,城内海棠开得灿烂无比。
传信的驿卒甲胄染血,跌跌撞撞闯入兵部衙门。
兵部尚书听闻详情后入宫,皇帝当即传旨召集文武百官入御书房议事,此事涉及边关后事与平叛事宜。
消息很快传出宫墙,全城百姓听闻孟长宇战死一事悲愤至极,叹他戎马一生不该如此结局,又痛骂鲁焕通敌叛国,实在是罪该万死。
孟家世代忠良,孟长宇更是新一辈中极受敬重的兄长,消息传到孟府后上下一片凄惶。
尸体由幸存将士护送,抵达京城那日,城内阴云密布。
殊不知,自此往后整月皆是阴雨连绵,再无晴日。
灵柩由四匹白马拉入城内,皇子王公与朝中百官身着素服在街口等候。
沿街的商铺皆闭门歇业,门前挂起素白灯笼。
百姓守在街头,风声与啜泣相交。
鲁焕被重兵押解,粗重的铁链锁着脖颈与双手。他站在街角,望着孟长宇的灵柩最终送入孟府。
“鲁焕!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是你害死了孟将军,你不得好死!”
骂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东西砸向他,所有人都在讨伐。
有人趁乱重重踹了一脚。
鲁焕向前踉跄几步,待身形站定,回头寻找动脚的人,恶狠狠地瞪着他。
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眼神是不同的,况且鲁焕脸上有一道近乎横跨整张面部的刀疤,那人被吓到,久久呆愣原地。
官兵架着人,将其押送至天牢。
天空飘起细雨,淅淅沥沥,落在伞顶时传出细响。
青刃拍了拍外衣的雨花,边整理装束,边疾步踏进凤鸣轩内,径直上了三楼的私密雅间。
她瞧了眼门口的霍剑,摘下斗笠递给他,随后推开门禀报:
“孟将军的灵柩已送至孟府。”
红刃和霍刀看向窗前的师照玉,又看向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伏怀青。
皇帝念伏怀青身弱行动不便,特许他不必亲临现场长久等候。
师照玉明白伏怀青的心思,将人带到凤鸣轩来,正巧三楼雅间的窗外能看见长街的情形,两人在此一坐就是一下午。
“要回去吗?”师照玉手指点在他的肩头。
许久,伏怀青才收回视线,倦倦起身,借力似地自然握住师照玉挽过来的手。
走了几步应是意识到什么,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却并未停下脚步,就着这个姿势离开屋内。
身后,红刃和霍刀紧步跟上,青刃和霍剑也一并离去。
澜娘站在轩门梯口等待,看着由远及近的二人,目光落在相牵的手上,凝了凝眼,浅勾唇角,又极快掩去神色。
“王爷王妃这是要走了吗?”澜娘问,“可要先用过晚膳?”
师照玉:“不必,这几日歇业,澜娘也可歇息。”
澜娘点头应下。
“若鸿近几日是不是没来凤鸣轩?”
虽说是师照玉买下凤鸣轩,但她并不常来此地,多是梅若鸿帮忙经营打理。
“是有五六日不曾见她。”澜娘回忆着回答。
师照玉没有多问,一行人下楼从侧门僻静处上马车,离开凤鸣轩。
许是阴雨连绵湿冷,伏怀青夜里辗转难眠,身子发寒久久不热,时至后半夜才浅浅入睡,又多惊醒,睡得极不踏实。
次日天明醒来,伏怀青咳嗽不止,面色苍白憔悴。
他旧伤未痊愈,诸多烦心事郁结于心,原本稍稍养好的身子又垮了。
府里熬制新药,上下忙活半日才使情况稳定下来。
下半日时,伏怀青与师照玉同行前往孟府登门吊唁,皆换素白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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