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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再教育

作者:

断弦音矣

分类:

现代言情

坐在张航面前的楚彤,始终抬不起头,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等待着对面的人对自己降下惩罚。

周校长在旁边擦着冷汗,思考着是要保一个派遣员工,还是保学校。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张先生,这次来是为了孩子学习吗?”周校长先开口道。

张航端着茶杯,闻了闻茶香,这是保存得很好的龙井,品质应该不错,而且是给体制内的人喝也不至于被说腐败的程度。看来校长是个谨慎的人,想往上爬,但没有胆子,偏向脚踏实地。

他在心里做着简单的判断,然后又把茶盘上的两个空杯翻过来,满上,给周校长和楚老师推过去。“之前就想说,学校里是不是一般都用学生的名字加上爸爸妈妈来称呼家长?你们叫我少弦爸爸不是很好,何必还叫先生,显得我们多生疏。”

“对对,应该叫少弦爸爸,哈哈您得原谅我们,毕竟之前一直在新闻里见到您。”周校长也打算把话说开了,想告诉张航,你这样空降到普通人的圈子,会给人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工作是工作,但除开工作,我也只是个想为孩子负责,但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父亲。”张航叹了口气,“我想我们处境差不多,想必做教育行业的人也都是想要让学生天天向上,但不知道该具体朝什么方向努力。明明很用心了,但总是没效果,所以会焦虑,会有脾气。”

这是在点楚彤呢。周校长看了眼那位年轻老师,见她已经是汗如雨下,又心疼起来:“我们学校的老师无论做什么都是出于对学生的教育,绝对不夹私心。”

张航只是点点头,没有理会周校长的说辞,而是朝楚彤发问:“楚老师是哪儿的人?老家也在北方么。”

楚彤愣了一下,微微抬头:“不南不北,我是安徽人。”

“好地方,我也常去那边,有些服务器在那里维护着。你是大学到这边的?”

“对,我本科、研究生都在北师大读的。毕业后想先留在北京,就接了这份工作,也一直在等合适的招录机会。”

“学霸体质。”

“不不,不算……死读书而已。”

“在这边待遇还行么?工资,补贴什么的。”

楚彤看了眼周校长,没敢直接回答。

周校长也摸不清张航问这些是什么目的,只好笑呵呵地说:“合同上的标准我知道,具体到手多少、住得怎么样,确实是我关心得不够。楚老师是通过人力资源公司派遣来的,不在我们事业编内,公司那边待遇落实得怎么样?”

“就……还行,到手一个月六千左右,公积金单位和个人加起来两千,还有通勤补一百,餐补五百。”楚彤说完,开始感觉辛酸。

张航估摸了一下,又问:“公司给安排住处了么?”

楚彤摇头。

“那住得不近吧。”

“嗯,六环那边,房租便宜,三千就够了……”

“通勤要一小时左右?”

“嗯……换乘两次。”

“这边几点开始上班?”

“要求七点半,轮到早值班就得七点到。碰上检查或者大型活动,还得更早。”

“要赶始发车啊。”

“有时候,嗯。”楚彤忽然察觉到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抹着眼泪,委屈地说,“班主任就没办法。”

张航这时想起泉也嘱咐他要带上手帕,立刻从口袋里摸出来,向楚彤递过去:“辛苦你了。”

楚彤看着面前的手帕,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被人递这种折好的手帕,右下角的H开头的字母让她神情恍惚,一切的发展都是那么荒谬。她犹豫着,双手接住手帕,想到父母在听说自己工作很累之后也只是对自己说了句“你就是娇气”,委屈的感觉更强烈了。

原来如此,原来只要有人看见并承认自己的辛苦,她就会这样轻易地破防。

“谢谢……”楚彤用手帕捂着眼睛,“对不起……”

张航只是笑了笑,说:“你知道我家少弦,最喜欢楚老师您了,回家总是说楚老师对她的教导,能感觉到你的负责。我家少弦可能还不太习惯应试教育,还希望楚老师不要为学生进步缓慢而感到挫败。

“这学期我也从小高那里听到了很多反馈,听说您更希望我们做家长的在家里也可以辅导学生功课?如果有必要,我们也会考虑,请放心。你带的学生都还小,学习方面看不出什么,只要素质教育不落下,将来学生都会为社会作出贡献,所以也不需要太焦虑。

“如果有天,我家少弦在人品上出现问题,你就直接把少弦的手机抢过来,直接联系我。紧急联系人里,写着大爸的那个就是我。

“我们家庭情况其实没那么复杂,我和我的丈夫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北京的。你应该也听少弦说起过她小爸的事,那是我的助理,一直和我们同住。他对少弦也很照顾,叫叔叔显得生疏,所以就让他做小爸了,类似干爹吧。如果怎么都联系不上我或是我丈夫,那联系他也完全没问题。

“最后再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航,是张少弦的亲生父亲。未来多多指教。”

张航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衬衫,朝楚彤伸出手。

楚彤和周校长同时慌张地站起来,前者手忙脚乱地上前握手。“我、我……那个,我才是,请……请多指教,哦,我叫楚彤,我……嗯。”

“不耽误楚老师工作,你去忙吧。”

“那个,手绢……”楚彤看着手里粘上自己眼泪的手帕,心想难道自己也要经历通过手帕结缘的狗血桥段吗。

“留着用吧,这是我早上刚拿出来的,全新的,还没用过,别嫌弃。”

楚彤就这么呆呆地抱着手帕离开了校长室,走出去十几米,才想起自己刚刚各种丢脸的言行,窘迫得想要直接跳楼。但冷静下来想了想,自己过了这么久才意识到有些话没说好,当时在校长室里却没觉得不妥,可能是因为张航丝毫没有露出对自己的审判或是不满。

这么一说,张航最后的自我介绍也像是话里有话,好像为了强调张少弦就是他亲生孩子一样。

楚彤可是从未质疑过这一点,但她办公室里其他人会讨论,说少弦又轴又笨,一点儿不像是首富的孩子,完全没有灵性。楚彤还想替少弦打抱不平,想让那些对一个小女孩儿充满恶意的势利眼们看清楚少弦那些辩证的思维,但每次要开口,她都会被搭子拦住。

搭子对她苦口婆心,说要分清到底谁是上司,谁会让自己的生活不好过。楚彤觉得搭子说得也有道理,办公室里这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处不好,只要还在这里工作,心里就得一直堵得慌,搞不好还会被下绊子。但是少弦……自己也不见得一直都是三班的班主任,就算是,过几年孩子毕业,也就没关系了。

所以楚彤没有反驳那些说闲话的老师,还不得不昧着良心一起陪笑。

难道说少弦听到了?可能性不高。那也有可能是语文课代表听到了,那个课代表正好是少弦同桌,没准就告诉少弦了。

小孩子之间的传话,真能把一件真事传成天方夜谭,说不定话传到少弦耳朵里,已经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然后少弦再回家和爸爸们告状……

楚彤被自己的这些推理和假设又吓出一身冷汗,回过头看向校长室,对张航再次产生敬意。

那人很可能是听到了孩子在学校受老师欺负,但他没有明面上指责,只是来了解情况,甚至还是了解老师的生活情况。果然是境界不同,位置不同,看到的局面、考虑问题的角度,全都不同。

楚彤带着对张航的敬意,回到了教室,看到年级组长正在替自己讲语文课文。她站在后门那里,看着后排的少弦认真听课的样子,一边欣慰一边羡慕。

虽然和大多数家庭不一样,但少弦的家庭也是那么温暖,将来不管有什么样的苦难,都能逾越吧。

和万事只能靠自己的那种人生,完全不一样。

留在校长室的周明安就没办法像楚彤一样有这么多超脱的感悟了,他无处可逃,只能和张航面对面,听对方列出来的要求。

“这所学校的老师,在编和编外教师的比例是多少,很多老师都是类似的情况么?”张航问。

“是这样的,张……少弦爸爸,上头给学校批下来的经费有限,事业编名额也有限。但是教学任务不能等,缺了老师就得有人补上,有些时候就得通过人力资源公司聘请编外教师。您可以去了解一下,或者,我叫人整理资料来给您了解一下,这种情况不只我们学校有。”周明安一边说话,一边大喘气,感觉这比面对市里领导还吓人。

“没关系,我没有增加你们工作量的打算,具体我会去找相关部门了解。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至少了解一下学校的师资情况,以及各位老师的生活情况。”张航继续深入说了一层,“假如说你是班主任,住在坐地铁一个小时的地方,早上睁开眼就得赶来上班,下午送走学生还要完成一系列的教学任务,还得应付上面层层下来的检查、填表和材料,党员教师还有组织生活和学习任务。到底还有多少耐心是能留给学生的?明明小学生是最难教的阶段,学生要减负,老师也该减负吧。”

周明安听得心里一阵无力,干脆连装都不装了:“您说的这些,我们也都想过。但是我们又能怎么办,上级什么要求,我们什么动作,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就说减负这个事儿,我们真的减了,很多学生家长又不同意,说孩子更加比不上那些天生资源就好的了。我们是公立,这个年代的公立,太难了。”

张航一听,这是把周明安的心里话给逼出来了,于是不好再给压力,而是放缓了语气:“你们都有难处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坦诚。我今天走后,你不会再找楚彤约谈了,是吧。”

明明是个问句,但周明安居然听出了命令的语气。他连忙点头:“当然不,楚老师太难了,我也听得出来。以后我会给老师们多一些关怀,给他们……适当的,补助。”

“可别因为我来了一趟,就临时挪一笔钱应付。该有的待遇,要有长期的安排。再者说,你要是真能想办法补助,那我们又得研究研究为什么你可以拿得出补助的钱。”张航笑着说。

“您说得是,不能只是临时应付。我们这些扎下根的人,总归是比来北京打拼的年轻人要好些。”周明安感慨道。

张航没多说什么,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快到教学楼外的时候,跟周明安说:“说起来,我看墙壁上又开始展出学生们的美术作品了。周校长看过么?”

“是啊,一到期末就会陆陆续续贴出来,还没来得及看。”

“现在看看呢。”张航说完,抬手敲了敲墙壁。

周明安顺着张航所指,看到展示出来的各种花花绿绿的高饱和绘画当中,有一幅用色精准、画得十分写实的油画,看起来像是谁的房间,桌子上摆着一只小熊玩偶,而小熊正依着好多盒零食点心。他眼前一亮,因为看出那些很像是自己送给少弦的点心,于是又凑近了一些,看到画中的书桌上,还有一封信,信上写:我会好好学习,谢谢您的点心。

好久没有被这样感动到了,周明安眼眶一酸,看着落款的张少弦,终于绷不住情绪:“这孩子是天才啊。”

“没那么夸张,你只是不知道谁教她画画的而已,估计还被改了不少细节。”张航拍了拍周明安的肩膀,“但是这个作为回礼,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我配不上这么好的回礼。”周明安惭愧地说。

“又夸张了。”张航说完这话,没再让周明安送,便独自离开了学校。

张航通过今天和老师、校长的短暂沟通,初步判断出所有的问题根源都不在一个人、一件事上,而是教育行业的整体环境都不太理想。术业有专攻,他又一次叫人去联系教育部的部长,顺便安排他的人工智能助理“白小一”先汇总各地公开的教师待遇资料,再安排人抽查不同地区、不同类型的学校。

那些待遇和工作量悬殊的案例看得他一阵火大,他都想不明白,这些老师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于是他带着资料,再次和教育部部长会面。

教育部的甘宁觉得自己今年一定是水逆,躲过了中央换血,躲过了能源革命,结果没躲过让中央换血、让能源革命的祖宗张航。

几个月前秘书突然跟她说张航带着卫生部的人想要和她谈谈,她当时还觉得不是自己在做梦,就是秘书在做梦。没想到张航直接贴脸开大,查清楚了资金流才来找自己谈判的,说的也都是些正论,说注意卫生要从未成年开始教育,说最有钱的城市都做不到学校里的厕所随时保持干净就是一种荒诞的现实,说来说去,就是让他们搞厕所改革。

甘宁只觉得胃疼,吐苦水说三战之后国家经济吃紧,说现在不是注意厕所干不干净的时候。没想到人家大手一挥,承诺分期拿出几百亿,设立学校卫生改善专项资金,工程建设和后续维护分别列了预算。具体拨付、采购和监督的方案,自然有人去跟相关部门对接。

所有部门一听说甘宁拿到这么大一笔钱来整顿厕所问题,眼红得二十四小时盯着她有没有好好干。苦命的部长从那之后就丧失了睡眠时间,组织督查组分赴各地,自己也接连跑了几个重点省份,亲自盯着最难推进的地方,生怕又出现曾经发生很多次的“中央下令、各级瞎理解、各地瞎落实”的畸形情况。

半年过去,她听到风声,说上面有意把她这项工作列作典型,让大家学习。她根本笑不出来,因为其中的苦只有她知道,并且她根本不需要再出这个风头。

当然,她也觉得这样实打实地干也是好事,看到那些经济落后的地区,学生们还只能用旱厕的时候,她心里不是滋味,能让那些孩子们也能体面地上个厕所,本来就该是她以及中央所有人的责任。

厕所改革刚刚步入正轨,没想到张航这次又找上门。

“这次又是什么事,你问过他秘书吗?”甘宁愁眉苦脸地看着她的秘书。

“应该是和师资分配,以及教师待遇这方面有关系。”秘书翻看着笔记,“具体的事情会有人发邮件过来通知,但是不知道是邮件先来,还是张总先来……”

“这次又换教师了啊,难道他还打算给全体教师涨工资?”甘宁开玩笑而已。

没想到却一语中的。

“公办义务教育学校,首先得把基本的教育保障住。可有些学校待遇留不住人,一部分优秀教师去了待遇更好的民办学校,也有人一直在等有编制的岗位。还有些地方,编制总量看着好像够,具体到学校和学科又缺人,招聘计划也跟不上实际需要。这么一折腾,毕业生找不到合适的岗位,学校却还缺老师,只能长期靠编外教师补缺口。合同经过人力资源公司,待遇和保障要是再落实不到位,吃亏的还是这些老师。这样的现象,我想,甘部长一定知道。”张航比邮件先到,说完他“社会观察”之后的结论,等待甘宁的回答。

甘宁琢磨着,话都让你说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转过头,看向张航身旁的常山,又琢磨,这次干脆把市场监督部部长都叫来了,看来又是一场硬核的改革。“张总说的,也确实是我们一直发愁的问题。”

“行了,关起门来都熟人,别用官腔那一套。”常山是个实在人,他知道张航肯定是做了调查才过来,所以直接问,“你说说调查结果吧,需要多少钱解决这个问题。”

“用钱解决当然容易,但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拿出建设和维护预算,再把采购、施工和监督盯住就行了。教师待遇是年年都要支付的钱,试点的启动资金和过渡补助我可以出,长期怎么保障,你们得拿出办法。这里面还牵涉编制和岗位怎么配、学校和人力资源公司的长期合同怎么处理,不能只改一个数字。”张航看着甘宁,“我担心你们想解决这个课题,人手不够。”

“我来协调,先把财政、人社和编制方面的人叫齐,教育部牵头摸清缺口,拿出试点方案。”常山甚至没有考虑过暂时搁置这个问题,他认识张航几十年了,太清楚对方是什么个性。这件事要是再压着不办,张航迟早会把问题捅到最高层。以他的分量,到时候谁都没好日子过了。

“我们会尽快组专班,把岗位缺口、待遇标准和长期资金来源一起摸清楚。这项改革也符合十七五教育规划的方向,先选几个地方试行,再看怎么推开。”甘宁认命地接下这个重担,毕竟试点的钱有了着落,剩下的事情硬着头皮去干就行了。

“你们尽快给一个预算,我这边也叫人做相关预算,春节前把各方的预算核准,春季学期就开始试点。”张航说完,又话锋一转,“对了,还有教材的事我也想问问。”

“教材……怎么了?”

“你们看过教材的内容么?且不说那些插图缺少了童趣,就连知识也少了逻辑。一个没有逻辑讲解的教材,到底是教材,还是绘本?”张航进一步问,“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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