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骞哑然，明白任何答案此时都说服不了谢齐光，她这钻起牛角尖的样子和他少年时还挺像，若强行把人留下，说不定她也学他一样偷跑出去。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应了她的请求。
时隔半年，谢齐光亲历戍边的艰辛，反而更坚定当初的选择，她种下的每一颗粮食，值守的每一个夜晚，修缮的每一道防线，都是为身后无数人安居乐业筑下的基石，这比呆在华丽的宫殿中受供养更让她自在和快乐，也仿佛离母亲更近一些。
谢瑶芳也曾驰骋在这片土地，她流过的汗水与血泪，她昂扬的斗志与抱负，都融汇于塞外的风沙中，陪伴在谢齐光身边。
“待皇兄大喜之日，我再回来喝一杯喜酒。”
谢齐光听蒋兰衣说过他们二人之事，也知道叶骞一直在找孟明夷，这次重逢见二人默契合作，她本想他们的婚事应是要提上议程了，却见叶骞面露迟疑，没有接话，她恍然大悟，眼珠子一转，逗他说：“墨言总是念叨人手不够，小孟娘子才学过人，又与她和蒋嬷嬷是旧相识，合作起来定是事半功倍……”
“你说的对，戍边之事耽误不得。”叶骞略过她当面挖墙脚的行为，面不改色道，“就不多留你们了。”
“皇兄放心，我不和你抢人。”谢齐光先假装正经，等叶骞放松警惕再话锋一转，促狭笑道，“但要是有人对小孟娘子不好，她来投奔我，我是不是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谁敢对她不好！”叶骞霎时露出一脸凶相，但话出口的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还是被逗得破功了，索性不装了，郑重地说，“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人对她不好，哪怕我死了……也会安排好一切，确保她往后平安顺遂。”
“我信我信。”谢齐光受不了地移开视线，来回扫了他和孟明夷两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这话对小孟娘子说过吗？不会是用这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说的吧？”
叶骞摇摇头，随后有些错愕地说：“我看起来很凶吗？”
谢齐光点点头，一脸老实道：“话是好话，只是凶得好像死了也能追杀所有人。”
叶骞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正和萧墨言说话的孟明夷，开始疯狂回忆有没有无意识中凶过她。
“许久不见，小孟娘子还是一样有勇有谋。”萧墨言虽然不知道孟明夷为何改名换姓，但相信一定有她的道理，便没有提及过去的身份。
与花王宴时的举步维艰不同，这次都是自己人，孟明夷比较放松，不着调地说：“惭愧惭愧，每次见面都在妖言惑众。”
萧墨言没想到她私下说话竟是这种风格，愣了一下后觉得这似乎是两人称得上朋友的表现，便进一步道：“我今日的表现还是不够自然，不知日后还能否请小孟娘子赐教？”
赐教如何妖言惑众吗？孟明夷一时语塞，见萧墨言因为她的犹豫流露出失落之态，考虑了一下才说：“赐教不敢当，萧娘子见多识广，我们不妨互相学习交流。我经营的书肆即将发行名为《面面呈》的小报，意在为读者呈现各方各界，不同视角的知识和见解，萧娘子若是能定期投稿便再好不过。”
萧墨言双眼一亮，赞同道：“这样我们交流的知识还可以分享出去，造福更多人，小孟娘子果然心系万民……”
她说到一半眼角余光感受到叶骞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们二人，头皮不自觉有些发麻，口中的话也顿住，再看孟明夷虽然也有所察觉，但还是面色如常，并不因帝王的威压而心惊胆战，不由更为感慨道：“说来我能为长公主殿下效力，而不是没入教坊，还得感谢小孟娘子在圣上面前仗义执言。”
孟明夷还在想叶骞突然盯着她们是在看什么，听到这话一头雾水：“萧娘子怕是谢错人了，我在圣上登基前就……就出宫了，并无机会为此事进言。”
她差点因为太放松说出“跑路”的大实话，还好悬崖勒马，改成顾全大家颜面的措辞。
“小孟娘子有所不知，殿下曾感叹若不是有人直言不讳，以圣上过往遭遇类比，让他在作出与女子有关的决定时，设身处地地考虑一下，圣上可能不会改判萧家女眷流放，我也不会有机会助她一臂之力。”
萧墨言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心中其实万分后怕，她不怕流放劳作，却怕成为供人取乐的玩物，怕她曾经的家世和学识被侮辱践踏，更值得庆幸的是她所学的一切如今还有了用武之地。
“殿下没有明说，但我想能站在女子的立场，又敢于进言之人，应当是小孟娘子。”萧墨言由衷感谢道，“不光是我受益，圣上还大赦过往在教坊为奴的罪臣女眷，虽然她们放归良籍后的处境依然艰难，但一定也会感激为她们说话的人。”
孟明夷含糊地应了一下，说实话受之有愧，此事的功劳不能算在她一人头上，说那话的时候她只是觉得马上要跑了，试试不亏，万一叶骞能听进去呢？
没想到他真听进去了，并切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孟明夷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一直对别人没什么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超出预期便是惊喜，但不管好坏她都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这次却不太一样。
并不是情绪波动比以前强，而是在欣慰的同时，好像生出了得寸进尺的期待。
换作谢瑶芳或者以前的领导将她的话听进去，在工作上取得成效，她应该只是会高兴，而不会期待他们往后也能如此。
果然还是被他的表白扰乱了思维模式吗？
“小孟娘子。”
听到蒋兰衣叫她，孟明夷才回过神。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心里有些乱，蒋兰衣的笑容还是和在宁寿堂时一样和蔼，但动作却有些强势，揽过她的肩挡住叶骞的视线，说出的话也透出对她的偏帮：“小於菟如今是做了皇帝，但莫要因此怕了他，他要是让你不痛快，随时来找我们。”
萧墨言闻言本想附和表示欢迎，却觉叶骞那边的视线越发炙热，识时务地保持了沉默。
孟明夷还没转过弯，不明白蒋兰衣为何说这话，叶骞已一个箭步凑过来，道：“蒋嬷嬷，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怎就信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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