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来为何要出面插手姜明秋和姜伶之间的事情,沈漪在众人刀剑般锐利的目光中,愈发站直了身子,轻移脚步,上前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时初阳升起,自云层冒出层层金光,天幕上绵延万里金鳞云,如同醒来的金龙,盘踞在天际,俯视着人间一切。
沈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头上簪着算不上木簪的木棍,发顶处系着一细小的红丝带,那便是此刻灰扑扑的她身上唯一一抹亮色。
挺身而出的一瞬,金光自云洞泄下,照在她不屈的脸上。
明明是柔弱女子,却生出一丝擎天之树的魄力。
原本毫无颜色的人,琥珀般沉静的眼眸里,闪着不灭的光芒。
隐隐透着一股倔强。
姜伶瞳孔微微一缩。那一瞬的诧异和震惊,很快如水纹消逝在湖面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松开了姜明秋。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多需要姜氏女眷的助力。
若是没有,便是假冒,也得寻一个象征出来。
他摆了摆手,让众人退出院子,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
即使小凳与他格格不入,他还是别无选择。
征战的艰辛压着他逐渐年迈的步伐,此刻疲惫爬满全身,如同千斤巨石拖住他,让他双腿乏力,无法再站着,只好不动声色地坐下。
“王爷要姜姑娘所做,不外乎协助王爷平定天下,拉拢人心。而姜姑娘为王爷所出,她在内安抚民心,王爷在外镇压动乱,日后收复各处割据政权,便可以皇家之名,排除异姓,重稳江山。”
三言两语将其中利害关系说得清楚,实在令人惊喜。
姜伶心里得以放松,只觉凛冽冬日久违的暖光,柔软地贴在他胸膛。
只是军人天生的敏感,很快把他对沈漪的满意扫得一干二净。
他此行为了救女儿出苦海,也为了让姜明秋发挥她毕生所学,安抚民心。
但凡姜伶换个身份,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眼下也就由得她去了,可在他们是皇家旁支,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得不为的。
如今食君之禄,思君之恩,以皇家之名,安定天下,重聚民心,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姜伶想着姜明秋在内主持大局,从前也悉心教导过此中事由,她应该能应付才对。
今日被姜明秋严词拒绝,反而是一个不知来路的沈漪,将他心底所想,分析了个干净透彻。
又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莫不是敌方的探子?
“你是何家女子?”
姜伶指了指沈漪,不明白她一介女流,看上去落魄孤寒,又怎会懂得这些?
不知是从哪个先生学堂里,偷听到了此番道理罢了。
沈漪眸光越过姜伶的身形,只见他的身后,谢怀安和姜明秋双手紧握,彼此依偎支撑。
所谓患难夫妻,正如是。
沈漪自嘲笑了笑,也坐在了姜伶对面。
比起从前谢知玉的清贵,眼前的人勇猛之气勃勃而发,只是同坐一处,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燃烧的火热,冬日里也无所畏惧。
大晟国力稳固,有谢永芳那般正直之臣,也有谢知玉那般年轻敢为之力,更有眼前姜伶如此勇猛精进之将。
正因如此,动荡之时,各雄才一呼百应,各自称王,竟都想从中谋夺更多权势。
一时间,最底层的百姓,深陷战火,水深火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哀哉。
沈漪面露伤感之色,诚然开口道:“我自幼到江南学艺,琴棋书画不敢妄言精通,也算识得皮毛,愿为王爷驱使,借光平定一朝动乱。”
说话时,她指节轻敲着桌面,细数自己自大晟天元三年就开始学习的技艺。
即使她只言成效,不言如何习得,可从她一言一行,也能看出她是经过了无数严苛的教育,才长成今日这规范的模样。
“姜姑娘和谢郎君于我有恩,王爷所说护国,固然忠诚光彩,却也危险。沈漪低微,愿以身报答姜姑娘恩情。”
言罢,沈漪双眸直视姜伶,竟没有一丝退却。
时到今日,她早已经没了害怕的东西。
多活一日,都是值得的。
无须有任何顾虑。
若能以身报国,更是她此身之幸。
明明是柔弱无骨的面孔,却浑身迸发出如此坚毅勇敢的神情。
姜伶动摇了一瞬,却仍不敢全然相信。
多年来从军的经历,让他对女子很是陌生。对于女子,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他的女儿,可沈漪身上与姜明秋的柔情,是不一样的。
姜伶打探着沈漪身上,很快发现她有肩伤。
可他也马上发现,她所受肩伤,因为活动频繁,最难痊愈,此刻已然渗出血迹,即使如此,她也不曾皱过一寸眉头。
此中韧性,正是姜伶所希望姜明秋身上所有的。
如今姜明秋做不到了……
姜伶没有很多时间等姜明秋回心转意。
来了此处一个时辰,军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回府处置,姜伶心一横,最后道:“你小小孤女,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凭王爷爱女之心。”
沈漪声音坚定,清甜的嗓音里,填满了肯定,缓缓地吐露姜伶心底最深的偏心。
“凭王爷身上有伤却无暇医治,连夜赶路,也要寻女归家的心意。”
此话一出,姜明秋这才发现,姜伶此刻越发惨白的神色,早没有了昔日她神勇父王的模样。
即使是天神,也在连月的战斗里,消磨了曾经的尖锐。
姜伶没想到沈漪不动声色,却能发现他腰腹之伤,不论是观察之色,还是人情之论,她都能达到姜伶的需求。
没了姜明秋,就选一个来演,也是一样的。
比起让姜明秋真正冒险出面,沈漪的出现,反而更给他这唯一的女儿,多了一分安全的屏障。
沈漪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可姜明秋却是他真正的女儿……即使率先发现他受伤的是沈漪,姜伶依旧只在乎姜明秋,他自小养到大的女儿。
“爹爹……”姜明秋走上前,扶住了姜伶摇摇欲坠的身影,却被姜伶握住手心,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必担心。
“明秋,你是金枝玉叶,今日扎根乡土,只做体验便罢了。来日你若是想回,就派人将这柄剑送来给我,爹爹亲自来接你。”
说罢,他又握住剑尾,拿剑柄敲打着谢怀安肩膀,单手把剑丢给了谢怀安。
即使姜明秋要抛弃这个家,他依旧给她留足了后路,要她在这世间安然。
沈漪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最后低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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