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殿坐落于深宫最僻静的西南一隅,远离中轴线的繁华宫宇,与东宫更是相隔甚远。
此地素来冷清寂寥,平日里除了例行值守的宫人,极少有妃嫔、皇子公主踏足。
除了瑶华殿外,还有崔昭宁居住的宁霞殿也在此处。
自魏姝遵旨迁出东宫、移居瑶华殿后,便彻底闭门不出,安分守己。
崔淙聿身陷禁足之罚,圣旨严明,半月之内任何人不得私访东宫、面见太子。
魏姝满心都是愧疚,也不敢去探望皇兄。
皇兄是因她备受非议、身陷责罚,为了不再给崔淙聿增添半分麻烦,她即便日夜惦念,也不敢随意出瑶华殿半步,更不会偷偷靠近东宫周遭。
深宫风雨喧嚣,朝堂暗流汹涌,尽数被重重宫墙隔绝在外。
魏姝自然也不知道此刻宫内正在发生着什么。
殿中庭院内移栽着几株老梅树,时至冬末春初,余雪未消,红梅灼灼盛放。
皑皑白雪衬着烈焰般的红梅,枝桠凝霜,暗香浮动,是这清冷宫苑里唯一的亮色。
这日天朗气清,风雪初歇,暖阳浅浅洒落,驱散了连日的阴寒。
魏姝看着满树烂漫红梅,心头生出一丝异动。
这梅花香气扑鼻,用来做酥饼肯定很美味!
于是便当即决定,去庭院那几株老梅树那摘取一些新鲜的梅花,学着亲手制作梅花酥。
她从未做过点心,上一次下厨还是给崔淙聿做生辰面。
魏姝手艺不行,但是贵在她虚心好学,如今不是在东宫,没有专门的点心师傅,就连每日的膳食都是她的侍女砚秋亲自下厨烹制的。
但好在砚秋手艺不错,也会做梅花酥。
魏姝想着趁这段时日慢慢练习如何做好这梅花酥,等崔淙聿禁足结束,便悄悄托裂影将糕点送入东宫,也好让皇兄也尝尝。
她站在梅树下,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
好在殿前梅树长势低矮,枝桠低垂,无需攀爬,站在原地抬手便能摘取饱满洁净的花瓣。
她小心翼翼捻下带着薄霜的红梅,动作轻柔。
“昭宁姐姐,你看我们摘了满满一篮梅花,应该够做好多梅花酥了吧?”
魏姝将指尖沾着的细碎雪沫拂去,白净的小脸冻得微红,一双澄澈杏眼从雪白的绒毛衣领中探出,嗓音清甜软糯,带着丝雀跃,望向身侧提篮的崔昭宁。
时序将入初春,寒意却未曾褪去半分。
瑶华殿偏僻,地气寒凉,庭中积雪层层堆叠,迟迟未曾消融,偶尔还会飘下细碎的碎雪,冷风穿庭而过,刺骨微凉。
一阵寒风倏然卷来,裹挟着细碎霜气,魏姝脖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肩头,拢紧了披在身上的厚实的绒披风。
崔昭宁看着她单薄纤细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疼惜。知晓魏姝体弱畏寒,经不起寒风折腾,她低头看了眼竹篮中满满当当、芬芳馥郁的红梅,轻轻点头浅笑:“足够了。这是你第一次学着做梅花酥,先用这些慢慢练手。若是口感味道俱佳,改日天晴,我们再来采摘便是。”
二人姐妹情深,崔昭宁又最是心疼魏姝。宁霞殿离瑶华殿近,便日日抽空前来探望,姐妹俩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
语罢,二人并肩转身,打算提着花篮前往偏殿小厨房,亲手烹制点心。
可就在二人步履刚动之际,瑶华殿外突然涌入大批黑衣持刀侍卫。
这群人甲衣凌乱,面色凶悍,身上刀剑沾染着未干的暗红血迹,煞气滔天,与宫中禁军截然不同。凛冽的杀气瞬间席卷整座庭院,看的人一阵心慌害怕。
庭院内值守的宫女们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悍的阵仗,瞬间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纷纷跌坐在雪地中,瑟瑟磕头,不敢抬头。
魏姝手中的花篮倏然脱手,红梅散落一地。
她瞳孔微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只剩下惊慌失措,呆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压根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何事。
崔昭宁亦是心头大骇,下意识侧身挡在魏姝身前,握住魏姝的手也在发着抖。
贴身侍女砚秋见情况不对,也急忙挡在两位公主身前,强撑着厉声呵斥:“尔等何人!此处乃是后宫禁地,你们竟敢持刀擅闯宫苑,形同谋逆!就不怕陛下降罪诛杀满门吗?!”
为首的黑衣人面色冷硬,眼底毫无半分畏惧,抬手长剑一指,直直锁定砚秋身后的魏姝,神色阴狠漠然。
无需多言,身后一众歹人立刻会意,迅猛上前。
几人上前粗暴地一把拉开奋力阻拦的砚秋与崔昭宁,崔昭宁奋力挣扎,失声大喊:“你们住手!放开姝儿!”
砚秋更是泪声俱下,拼命阻拦:“公主!你们快放开我!”
只听两声闷响,两名侍卫抬手一掌劈在砚秋与崔昭宁后颈,二人身子一软,瞬间双眼一黑,直直晕厥在地。
“昭宁姐姐!砚秋!”
魏姝瞳孔骤缩,满眼都是愤怒与担心,竭尽全力奋力挣扎,身子不断扭动企图挣脱束缚。
但无论她如何挣扎,她的双臂都被紧紧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抬眼怒斥:“你们放肆!这里是皇宫禁地!朗朗乾坤,你们竟敢私行凶事,就不怕陛下、太子殿下追责,株连九族吗!”
可他们根本不在乎魏姝说的话,一人迅速上前,拿出一团粗布,堵住了她的口舌。
随后众人迅速撤离瑶华殿,一路朝着淑贵妃所在的翊坤宫方向狂奔而去。
满地红梅零落,残雪纷飞。
-
暮色沉沉,肃杀之气席卷整座翊坤宫。
巍峨宫阙之下,一排排银甲禁军持刀肃立,身姿挺拔如松,阵列整齐森严,冰冷的刀刃泛着寒光,将偌大的翊坤宫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崔淙聿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姿颀长挺拔,步履沉稳从容,自禁军阵列后方缓步走入殿门。
他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容,眉眼间不见半分杀伐戾气。
“刷刷刷!”
数支冷箭破空而出,直直钉在他脚前的青石板上,箭尾震颤不休,碎石飞溅,将他前行的脚步阻断。
身侧的裂影瞬间绷紧身形,紧握刀柄,随时准备护主。可崔淙聿却面色未改,眼底无半分慌乱惊惧。
崔淙聿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满地冷箭,淡淡望向翊坤宫殿檐之下。
廊下阴影处,淑贵妃早已没了往日雍容端庄的仪态,只剩满眼的疯狂和戾气。
她身侧站着神色阴鸷、焦躁不安的五皇子崔玄,母子二人被护在中央,已然是穷途末路。
四目相对,淑贵妃唇角勾起诡异的笑,率先开口,声线冰冷:“太子,你终究还是来了。”
崔淙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眉眼平和,语气温雅:“淑贵妃何必多言。你与林维成内外勾结,私蓄兵力、意图兵变谋逆,又常年以慢性毒药侵染父皇龙体,妄图弑君篡权。如今林维成被擒,宫中党羽尽数伏诛,你母子二人早已穷途末路,大势已去。与其负隅顽抗,徒增死伤,不如束手就擒,尚可留几分体面。”
“体面?”
淑贵妃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宫院中:“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我苦心筹谋十数年,为我儿谋这万里江山,事败便要束手就擒,任你折辱?崔淙聿,本宫就算是身败名裂、碎尸万段,也绝不会向你低头分毫!”
她收住笑声,眼底戾气翻涌,死死盯着眼前的崔淙聿,语气阴狠:“况且,你怎敢笃定,今日本宫一定不能全身而退!”
话音落下,身侧的崔玄立刻抬手示意。
两名黑衣侍卫应声而出,押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踉跄着走上前来。
魏姝双手被粗绳紧紧捆绑,腕间勒出通红的血痕,发丝凌乱,衣裙沾染污渍,往日澄澈灵动的眼眸此刻蓄满水光,狼狈不堪。
“皇兄……”
遥遥望见那抹熟悉的墨色身影,积攒已久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破防。魏姝鼻尖酸涩,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声音哽咽颤抖,满是无助。
就在魏姝现身的一瞬,崔淙聿脸上那从容温润的笑意骤然敛尽。
眉心狠狠蹙起,周身温和气质尽数消散,翻涌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声线沉冷,带着一丝紧绷与慌乱:“怎么回事?”
裂影垂首,面色惶恐愧疚,声音低沉:“属下失职,未曾察觉淑贵妃暗卫动向,未能护住公主,请殿下责罚。”
崔淙聿眸底寒芒流转,转瞬即逝。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面上再度恢复淡漠无波的神色。
他抬眸淡淡看向廊下二人,语气平淡无澜:“你们这是何意?”
崔玄见拿捏住了把柄,瞬间底气大涨,脸上露出阴鸷得逞的笑,上前一步,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短刃,锋利冰冷的刀刃直直横抵在魏姝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
利刃微凉,轻轻一划,颈间瞬间浮现一道细密鲜红的血痕,刺痛人心。
“嘶——”魏姝脖颈吃痛,下意识轻颤,泪水落得更凶,满眼惶恐无助,怔怔望着不远处的崔淙聿。
崔玄眼神凶狠,步步紧逼:“崔淙聿,立刻下令让所有禁军尽数退离宫院,再备下两辆马车,放我与母妃安然离开京城!”
“只要我们平安出城,我便放魏姝一条生路。若是你敢不从,今日我便让她血溅当场!”
一旁的淑贵妃冷眼俯瞰:“太子,你别以为如今手握西北兵权便可肆无忌惮。赵桓一众西北老将忠心只认魏姝,你纵然拿到兵符凭证,短时间内也难以彻底收服军心!”
“若是魏姝出了事,你觉得赵桓会放过你吗?他还会不会听命于你、还会不会听命于大景?今日你若执意赶尽杀绝,别怪本宫心狠!”
她眼底闪过疯狂,仰天狂笑:“横竖都是死!本宫就算覆灭,也要拉着魏姝,一同陪葬!”
宫院死寂,风声呜咽。
崔淙聿垂眸而立,一言不发。
魏姝泪眼朦胧,望着静默伫立的皇兄,心头又急又痛。
她自入宫起便被崔淙聿护在掌心,他待她温柔体贴、处处维护,是她在这在这世上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她不想,也不愿拖累他。
她死死咬着泛红的唇,不顾颈间利刃,扬起声音,带着哭腔嘶吼:“皇兄!别听他们的!不要管我……!”
“啪!”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
淑贵妃满脸戾气,上前一步狠狠甩了魏姝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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