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只约定了午时烧仓,却未写明是哪一座仓。
京城内外存放木料、草料的仓房不下数十处,其中与江怀恩暗账有过银钱往来的便有七座。若处处设伏,人手且不说,这番动静也足以叫对方闻风而遁。
顾舒玄命人将马六送回宫中地牢,对外则放出消息,说他伤重不治,已经死在押送途中。
消息传开后,马市与钱庄都没有异动。
“他们不信。”林冬亦道。
马六既是被推出来栽赃赵贵嫔的人,他是死是活,对方自有验看的门路。一则未经证实的死讯,骗不过真正执局之人。
顾舒玄将七处仓房逐一标在舆图上,“纸条藏在鞋底,看似隐秘,马六却偏在被擒后才急着毁它。那句话原本就是留给我们看的。烧仓未必为毁证,也可能只为调虎离山。”
“那便不去。”
“若一处都不去,对方同样会察觉马六已经招供。”
林冬亦取过朱笔,在其中三处圈下朱痕,“这三处紧邻民居,一旦走水,官府必会遣人救援。东宫奉旨查案,也不能坐视不理。若要借一场火引走众人,莫过于此。”
余下四处,两处只存青砖石料,一处荒废多年,怎么看都烧不起一场像样的火。唯有城西永平仓临近水道,曾堆放昭华台换下的梁木,最合“烧仓”二字。
顾舒玄看向她,“你觉得是永平仓?”
“正因为它最像,反而未必是。”林冬亦将朱笔落在最不起眼的西郊旧仓上,“这里名义上已经废弃,暗账却在三个月前仍有一笔草料入库。若马六买来的马尚未送出京城,最适合藏在此处。”
顾舒玄以指沿舆图向西一划。永平仓若起火,东宫与官府人手尽数西调;那座名义上废弃、三个月前却仍有草料入账的旧仓,便正好趁乱行事。
如此一来,东宫救火的动静越大,旧仓这边便越容易脱身。纸条上那句“自会替我们收尾”,应的正是此意。
“我带云客去西郊。”顾舒玄道,“永平仓那边让官府照常救火。”
“臣妾呢?”
“留在东宫。”
林冬亦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舒玄任她看了片刻,仍是摇头,“西郊必有埋伏。”
“正因如此,臣妾更该去。”林冬亦指着舆图,“殿下若带兵强闯,他们未必肯现身。可若对方知道太子妃亲自去查仓,一定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
“不行。”
“殿下昨日还说,臣妾奉旨协查,这是分内之事。”
“我何时说过?”
“臣妾说的时候,殿下没有反驳。”
顾舒玄被她拿昨日的话相堵,一时无言。
林冬亦见他面色沉下,语气便和缓几分,“我只在明处露一面,随后由侍卫扮作我的模样留在车中,我再随殿下从后路入仓。侍卫里外相护,不会以身犯险。”
“不成。”顾舒玄仍旧摇头。
一直守在旁边的问云闻言,忙道:“奴婢愿意。只要多派些侍卫护着,奴婢坐在车内不会被发现的。”
“此事不用再议。”
顾舒玄语气少见地强硬。林冬亦见他当真动怒,便垂眸应下,不再相争。
入夜后顾舒玄回栖暖阁调遣人手,林冬亦却叫来追月,将自己的披风与凤纹步摇送到一个会武的女卫手中。
她应下的是不让问云涉险,至于自己,从未答应留在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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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永平仓果然起了火。
城西黑烟方才腾起,官府与东宫侍卫便依计划赶往永平仓。不到两刻钟,西郊旧仓后门悄然开启,几辆蒙着厚毡的货车鱼贯而出。车身压得极沉,木轮碾过湿泥,留下深深车辙。
顾舒玄伏在林间高处,待最后一辆车离开,才命云客带人跟上。
“殿下,太子妃的车到了。”侍卫低声来报。
顾舒玄眸色骤沉。
一辆挂着东宫标记的青帷马车停在旧仓正门,追月扶着披风遮面的女子下车。远远看去,身量打扮与林冬亦并无二致。
顾舒玄满脸担忧,“谁让她来的?”
侍卫不敢回话。
顾舒玄正要下去,却见那女子回身时露出半张脸,分明是东宫一个身手不错的女卫,并非林冬亦。
顾舒玄眉间稍松,旋即又沉了下去。追月在此,问云留守比凤殿,林冬亦绝不会安安分分独自回宫。
“殿下是在找我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舒玄回身,果见林冬亦一身窄袖衣裙,从身后老槐树旁转了出来。为了穿过低矮灌木,她手中还握着一截用来拨草的枯枝。
“你怎么进来的?”
“臣妾坐的是运送茶水的车。”
“昨日我说过不许来。”
“臣妾并未让问云涉险。”林冬亦答得坦然,“车中是殿下亲选的女卫,四面又有侍卫相护,比我亲自坐在里面稳妥得多。”
“我说的是你。”
“臣妾随茶水车而来,一路有人护送,并非独自乱闯。”
顾舒玄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林冬亦被看得有些心虚,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殿下若要训人,也等回宫再训。马车快走远了。”
顾舒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从现在起,不许离开我三步。”
“好。”
“回去再同你算账。”
“臣妾等着。”
她应得过于乖顺,顾舒玄知她多半只听眼下这一刻,却也无暇再训,只得将人拘在身侧。
云客尾随货车一路向北。车队并未走官道,而是绕过荒村,进了一处废弃的砖窑。
窑外守着二十余名持刀壮汉,尽作马商打扮。云客一行才逼近外墙,林梢便响起短促哨音,数支羽箭紧跟着破叶而来。
东宫侍卫举盾迎上,双方很快交起手来。
顾舒玄将林冬亦护到一处土墙后,“待在这里。”
话音未落,一名壮汉自侧面翻过矮墙,长刀直劈林冬亦。顾舒玄横身挡住,袖中短刃贴着刀背疾掠而过,血线随即从那人腕间迸出。
那人吃痛弃刀,踉跄后退。顾舒玄并未追击,只将落地长刀踢向赶来的侍卫,短刃亦在同一刻没入袖中。
林冬亦倚在土墙之后,将那一收一放看得分明。骑射或可学得准头,这般近身制敌的手段,却不是随林章练过几回便能练出的。
不过半刻,守窑之人便落了下风。为首者吹响铜哨,余下众人竟不恋战,齐齐向后山退去。
哨音尖利,正与虞美人所说的驯马响哨相似。
“留活口!”云客喝道。
侍卫追进后山,顾舒玄则带林冬亦进入砖窑。
厚毡掀开,车中哪里有什么马匹,不过是几十只装满碎石的木箱。方才所见的深重车辙,也是这些石头压出来的。
砖窑后院却满是凌乱蹄痕,马槽旁粪迹尚新。云客蹲身验看,断定至少有三百匹马在此停留过,人马离去不过两个时辰。
林冬亦看向装石的木箱,“永平仓是第一重障眼法,这几辆车便是第二重。他们不只知道我们会来,还算准了我们会追车。”
顾舒玄走到窑壁旁。墙上钉着一幅越阳到晋州的商路图,赵氏商行的印记被画在最醒目处,旁边还丢着几封仿造的晋王府书信。
“空车引路,假信定罪。”顾舒玄拈起一封书信,“倒替东宫省了许多查证工夫。”
林冬亦打开其中一封,信上写着晋王命赵氏商行秘密买马,待时机成熟便运往晋州。字迹与顾寻萧有七八分相似,印鉴也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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