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娜办事向来牢靠。
安霓站在贝克街222A的门口,手里拿着早上刚买的报纸,满意地打量墙上的黄铜铭牌。
“福尔摩斯小姐侦探事务所”,这几个词镌刻得端端正正,在初升的晨光下熠熠生辉。玛丽娜只花两个先令,就找到一个东区的铜匠,手艺不错,交货比预期还早一天。
“完美无缺,小姐。”铜匠调整好位置,回头笑道。
他好奇地望望隔壁,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一句:“您的招牌挂在这里,隔壁的福尔摩斯先生没意见?”
安霓答道:“他还没发现。”
铜匠咧嘴一笑:“那他早晚会发现的,福尔摩斯小姐。”
发现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安霓顾不上他会有什么意见。
然而没发现的人不止福尔摩斯,还有她的客户。
安霓预想到起步艰难,早有心理准备,但现实的确远超她的想象。
她的广告在各大报纸上连登三天,甚至还另外花钱让报童去人流量大的路口塞传单,可是收效甚微。整整一周,事务所像哈利波特里的对角巷一样隐形,没有人推过门,甚至连路人都不曾抬头看一眼。
中途倒是有个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来过,安霓还没来得及起身相迎,对方就直接开口:“这里出租吗?怎么没贴告示?”
安霓莫名其妙:“这里是侦探事务所。”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一遍:“侦探?你这岁数,跟我孙女差不多大。”
安霓有点郁闷:“年纪小又不代表不能解决问题。”
“也是,”老妇人蹒跚转身,依稀还有一句,“我孙女七岁就会偷我的果酱吃。”
安霓跟到门口,看见她拐进隔壁。原来是找哈德森太太租房。
这就是她一周来唯一的访客。
创业未半,而即将中道崩殂。
玛丽娜本来就忐忑犹豫,现在更是绝望,急得欲哭无泪。
安霓倒是看上去若无其事,每天看完报纸,就看前一任房客留下的资料书籍,恶补时代知识。此外,她早晚都会复习前世学过的格斗术,尽量改造这副原本孱弱的身体,胳膊的伤势也好不少。
直到某天傍晚时分,迈克罗夫特停在门口。他抬头扫一眼铭牌,不紧不慢地敲门。
安霓以为是访客,跳起来跑出去,却看见是他。他神色肃然,好像还有点紧张。
“晚上好,安妮,”他斟酌着用词,努力表现友好,“我路过这里发现铭牌,顺便看看。”
安霓很熟悉这种态度。以前小时候每次跟母亲吵架,家长想要求和又放不下姿态,就是这种扭捏的模样。
什么时候才能不认为她是任性的小孩呢?
她在心里轻叹一声,没有揭穿他。
迈克罗夫特走进办公室,若无其事地扫一圈陈设。书桌上摆着几本旧书和今天的报纸,没有记录用的笔记本或资料,可见没有业务。壁炉也干干净净,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毫不意外:“这里冷得很,哈德森太太没有烧壁炉吗?”
“这几天还不太冷,我没有让她烧,”安霓态度客气,“你想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他笑笑,“也给你省点钱。”
气氛有点尴尬。安霓当然知道他会看穿自己的窘境,但她不太清楚他来的目的,于是决定直接问。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迈克罗夫特在为客户准备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坐姿像他的人一样,严谨保守。
“这不是我的目的,”他摇头否认,“我就是看看你。不过我想问,你对伦敦了解多少?你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技能或渠道?客户为什么要信任你?”
“三年前夏洛克开始做侦探的时候,我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厌恶风险,”迈克罗夫特弯起嘴角,露出一些笑意,“但是那家伙跟你不一样。早在大学时期他就破获过一些案件,小有名气,同学和认识的警官也会介绍委托。你呢?你想过吗?”
他看上去好像真心实意在为安霓考虑事业前景。
安霓沉默,没有回答。
迈克罗夫特轻叹一声,往后靠上椅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劝你关门,如果你非要尝试,我也没有权力软禁你。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
“比如什么?”安霓问。
“比如先做一段时间的福尔摩斯小姐,去参加社交活动,拓宽一些人脉,”迈克罗夫特耐心地说,“我可以肯定,在已经有夏洛克的前提下,你的客户只会有一种人。而你现在的手段,是获取不到她们的。”
安霓有些吃惊。他们竟然想到的是同一个客户群体。
贵族太太和小姐。
由于所谓的羞耻心,以及出于对名声的考虑,这些人往往不会愿意对外求助,但不代表她们没有需求。安霓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头衔,为她们提供专门的服务。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引荐你去一些这样的社交场合。”迈克罗夫特堪称图穷匕见,“以福尔摩斯的姓氏,你想做到并不难。”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安霓说,“可是我不想去。”
其实她考虑过。但一想到要去那种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虚与委蛇,她就头痛不已。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迈克罗夫特是在采取迂回手段,一旦她点头,之后会发生什么,可能就不由她决定。
在那种场合下,所有年轻人的目的不外乎就一个:求偶。
“当然,当然,”迈克罗夫特被|干脆拒绝,但仍然平静优雅,“你可以做任何事。”
“不过我要提醒你,夏洛克已经去过坠崖现场,他也认为,马车事故是人为引起,”他继续说道,“我们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你如果一直独自在外面,可能会有危险。”
“我会留意的。”安霓点头,“何况我也没有走远,夏洛克还在隔壁呢。我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得过大侦探的眼睛?”
迈克罗夫特微微一笑:“我有点好奇,他怎么看待你的事务所?”
“不知道。”安霓顾不上好奇,“他没来过。”
夏洛克是每天都会看报纸的人,何况事务所就在他隔壁,又是哈德森太太的房产,他有一万种途径知道。
但他始终没有动静。
“我有事先走,”见她沉默,迈克罗夫特站起身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看起来你把自己照顾得还算不错。”
他虽然古板保守,但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强势。想来有夏洛克这样不走寻常路的弟弟,这些年他早就被磨炼出大心脏。
在他转身之前,安霓开口说道:“福尔摩斯老先生和夫人的事,我很抱歉。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迈克罗夫特回过头,脸上闪过一瞬的悲戚,但转瞬即逝:“看来你有听说。”
他环顾四周,轻叹一声:“夏洛克说得对,从我们看见你的第一面就该知道,你不是信中说的那样。你虽然年轻,却不缺勇气和智慧,但愿这不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
“我会小心的。”
“我福尔摩斯家难道要出两位大侦探?”迈克罗夫特走到门口,不无自嘲地说,“祝你顺利。”
他离开后,安霓继续看桌上的旧书,翻到之前的那一页,却有些心绪不定。
她不知道自己的经营策略选择是否正确,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不想委屈自己。
大约过半小时,又有人敲门。这回急而短促,跟迈克罗夫特简直是两个极端。
安霓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接近晚上八点钟。窗外的行人渐少,基本不可能是客户。
她走过去开门,发现站在门口的是夏洛克。他披着舒服的居家外套,手里端着骨瓷杯,杯口冒着氤氲的热气。
“哈,晚上好!”他递过来,“喝热可可吗?哈德森太太不小心煮得多,喝不完。”
安霓伸左手接过。
她心知肚明,哈德森太太做事情从来都精打细算,不可能喝不完。
“你的胳膊看起来恢复不错。”夏洛克靠在门框上,黄铜铭牌微微反光,正照着他的脸。
“迈克罗夫特先生刚才来过。”
“我知道,”他视若无睹,“他是不是劝你关掉事务所,回去做贵族小姐?”
“差不多吧。”
热可可被捧在手里,驱散周身的寒气。安霓低头喝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只好慢慢咽下去。不过哈德森太太的手艺向来还算不错,口感甜滑,还带着一点肉桂的香气。
“从商业角度看,他的话完全正确,”夏洛克表示赞同,“伦敦没有人认识你,只有你的姓氏还有点值得注意,但不足以成为信任的基础。”
“你的定价如何?”他又问。
“我暂时不定价,看客户的意愿。”
“有趣,”夏洛克重新站直,了无痕迹地结束话题,“晚安。”
他说完就走,跟来时一样突然。
安霓颇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门口端着热可可,慢慢喝完才去洗漱睡觉。
托这杯热可可的福,睡得很香甜。
往后几天,事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利用这些时间,安霓已经基本适应自己的生活和时代。
眼下的伦敦是个四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几乎是巴黎的两倍,放眼全球也是首屈一指。其中八成都是无产阶级,包括工厂工人、码头工、女佣、裁缝等低收入群体,且每年有大量未婚女性涌入城市找工作。
既然她不想走上流社会的社交路线,这些底层人或许才是她的机会。如果她想继续调查马车坠崖案,也有机会能从中获取线索。
固然报酬会微薄些,但未必是死路。
这天,安霓和玛丽娜吃过晚饭,见她脸色不佳,便安慰道:“没事,我们还有钱,足够生活好一段时间。”
“可是……我觉得迈克罗夫特先生的话有道理,也许利用头衔去结交夫人小姐更有机会。”玛丽娜这段时间一直忧心忡忡,“我们不可能一直靠变卖首饰来支撑生活。”
伦敦大,居不易。每天负责各项支出的都是玛丽娜,不由得她不担心。
“没事,你先去睡吧。”安霓拍拍她,“我再看看书。”
说是看书,实则照明条件有限,也看得不太真切。
夜色已深,安霓揉揉疲惫的双眼,准备去锁门,窗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刺破贝克街安静的空气。
她神情一滞,立即竖起耳朵聆听。外面又隐约有几个男人的粗嗓门,操着东区的粗鲁口音,像是在骂人,但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杂乱的脚步声猛地向窗下跑来,转上台阶,随即有什么东西闷重地撞在门上。安霓刚打开门,一个瘦小的身影顺势倒在脚边,惊得她退后一步。
“救……救命……”
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浑身灰泥,一头栽倒在地板上,看不清脸。他喉咙嘶哑,只能滚出几个模糊不清的词。
安霓反应很快,立即重新锁上门,拉好窗帘。几秒钟后,追赶的脚步声就迫切地临近,有人开始粗鲁地砸门。
“开门!抓小偷!抓小偷!”
脚边的小孩勉力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哀求。他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鼻梁也青紫不堪。
“怎么回事?”玛丽娜正要睡觉,被响动惊起,穿着睡裙下来查看。
“带他去厨房,别出声。”安霓轻轻将小孩推给她。
门外的聒噪还在继续,她转身微开一条缝,凶巴巴地问:“干什么?”
外面站着两个壮实的男人,粗呢外套,满身酒气,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
“有个小贼刚才跑去你家!让开,我们要进去搜!”其中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嚷嚷。
“什么小贼?”
“卖花的小混蛋!偷我们的钱!”
“你看错了,”安霓寸步不让,“刚才没有人进来。”
“不可能!老子明明看见她进你家!”
“你去别的地方找吧,”安霓冷冷地说,“我这里没有。”
“你让我们进去看看,没有我们就走!”另一个男人接话。
“这是私人住宅,你没有权力搜,”安霓反手关门,“你想抓小偷,就叫警察来,懂吗?”
两人正要强行撞门,但动作没有她快,狠狠吃个闭门羹。他们骂骂咧咧还想硬闯,却见周围楼上的灯都渐次亮起,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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