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离还在睡。呼吸匀了,脸上的红退了,汗也收了,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比平时缩了一圈。
她弯腰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得平稳,不快不慢。
行了。
宋经云系好外衫的扣子,把散了一夜的头发胡乱绾了个髻,掀帘子出去了。
柯一靠在帐外的木桩上,眼底的乌青比她还重,一夜没睡。看见她出来,张嘴就问。
“殿下——”
“退了。继续守着,他醒之前别进去。”
柯一应了一声,整个人的肩膀塌下来,松了。
宋经云走到空地上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一夜的昏沉被冲掉大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辰时前后,太阳还没爬上山脊,猎场方向有号角声传来,自由猎开始了。
她擦干脸,回帐篷换了身利索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束了,铜镜里的脸有点糙,眼下两团青。顾不上了。
从药箱里取了续命丹和退热散各一份留在枕边,又在矮几上搁了壶温水,想了想,扯了张纸条写了两行字压在水壶下面。
“药按时吃。水凉了让柯一换。我去办事,午前回来。”
写完出了帐篷,找到王德忠。
“赵叔在哪儿?”
“在南边的哨卡等您。天没亮就过去了。”
宋经云点了头,接过王德忠递来的干粮——两张饼,揣在袖子里,往南坡的方向走。
山路不好走。石头上覆着露水,滑得很,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龇牙,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两刻钟,在一处灌木丛后面看见了赵叔。
赵叔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一身灰布短打扮,蹲在灌木后面跟棵枯树似的,不出声根本发现不了。
“赵叔。”
赵叔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下方。
宋经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下面有条溪涧,不宽,踩着石头能过去。溪边搭了块石板,上头放着个木盆,几件衣裳泡在里面。
没人。
“还没来?”
赵叔摇头,竖了根手指,指了指东边。
东边的林子里有脚步声,轻而碎,女人的步子。
宋经云蹲下来,藏在灌木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孟氏从林子里走出来了。
今天没穿昨晚宴席上的绛红衣裳,换了身鸦青色的窄袖短衫,头发也改了,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乍一看跟猎场里帮忙烧火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洗衣裳。手在水里搓了几下,不怎么用力,眼睛往四周扫。
等人。
宋经云把呼吸压低了。
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溪涧的另一头来人了。
男人,四十上下,穿着猎户的皮袄,腰间挎了把短刀,走路的步子很稳。不是猎户走山路的那种稳——是练过的。
孟氏看见他,站起来,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两人隔着溪涧说话。
距离远,声音被水声盖了大半。宋经云只听到几个字。
“……那边的人……查到了……东宫……”
她往前挪了半步,膝盖下面的枯枝嘎吱一声。
赵叔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宋经云不动了。
溪边的两个人说了不到半炷香,猎户把一样东西递过去——布包,巴掌大小,孟氏接过来掖进腰间,转身就走了。
猎户也走了,往南坡下面的官道方向。
等两人都消失了,赵叔才松了手。
“听清了多少?”宋经云问。
赵叔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地上写字。他耳朵好,听到的比宋经云多。
写了两行:
“粮草已到渭州。十月动。”
宋经云盯着这两行字,脊背一阵阵发凉。
渭州。渭州在京城北面四百里,是北方驻军补给的中转站。粮草到了渭州,说明肃王不光在京城布局,他连军需都开始往前推了。
十月动。现在九月,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把地上的字用脚搓掉了。
“那个猎户,赵叔认得吗?”
赵叔又写了一行:“脸生。但左手食指断了半截,是军中刑罚留的。”
军中刑罚。那就是当过兵的人。
宋经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
“赵叔,那个布包里的东西——”
赵叔摇头。没看见,包太小,孟氏收得快。
宋经云没再纠结,转身往回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半山腰上了。猎场方向热闹得很,马蹄声和号角声搅在一起,自由猎打得正欢。
肃王不在营地。他一早就上了西坡,带着十几个随从,大张旗鼓地猎去了。好像昨天输的赌、丢的人、交出去的玉佩全没发生过。
宋经云掀帘子进了帐篷。
沈厌离醒了。
他坐在榻上,披着外衫,手里捏着她留的那张纸条。水壶空了,药瓶开了,看来都吃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带着烧退之后的那种虚。
宋经云在他对面坐下,把袖子里揣了一路的饼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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