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徐徐碾过皇城,发出辘辘的声响。
江月白坐在宽阔的长榻上,望着小几上的山水插屏,仍旧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上次出宫那么不快,她都以为要等到冬日才能再次出宫,谁知傅渊居然主动肯让她再次出宫?
甚至……
江月白用余光瞥见身侧端坐的紫色身影,实在不清楚傅渊是如何想的。
不过她素来不是纠结的性子,索性抛之脑后,又看向傅渊。
他自上马车起,就靠着车架子闭目养神,如今都小半个时辰了,还是保持着这个双臂交叠的姿势。
这一路上,有兵甲曳地声、也有宫门开阖声,偶有车马声,并不算安静,可他的那双眼却从未睁开过。
柔光隔了层窗棂洒落下来,在他身上投落大小不一的格子形光斑,有一道恰好横亘在眼睫处,晕开线条分明的阴影。
江月白小心凑近。
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探过去,却又像是记起礼法一样,停在距他几寸远的地方。
只是她未曾注意到,自己垂散的长发叠覆在他的股侧。
柔风不时地敲打着车棂,谱成极具节奏的乐曲。
江月白抿着唇,隔着深深浅浅的光影,窥向他深邃的眉目。
她看清了。
纤长浓密的睫羽下,并非车棂的阴影,而是休息不好时才有的黑圈。
从脑中拾取往昔相见的场景,她倏然意识到,他似乎每次都是这副模样。
好像,总也休息不好。
傅渊他已经操劳到睡不安稳的地步了吗?
难怪即便这么吵,他还要见缝插针地休息。
只是都这个样子了,他还要挤出时间陪她出宫吗?
心中就像是一汪久不见日的清泉,突然被人撒下小鱼苗,鱼儿翻滚游曳处,都带着不尽的痒。
看着他眉目的倦色,江月白忍不住将呼吸放得更轻。
她缓缓收回视线,余光却陡然滞在傅渊的左肩上,那里不知何时落了瓣紫色花瓣,指甲大小的五瓣形,若不细看,几乎与衣服融为一体。
她抿了抿唇,一手按在长榻上支撑身子,一手往花瓣处探去——
手腕倏然被人攫住。
冰凉的触感顷刻间传递满身。
江月白仓惶抬起头,正巧看到傅渊缓缓掀开眼帘。
四目相对。
傅渊看到她双眸瞪圆,蓄了点晶莹的水光。
发间的步摇显示着主人惊魂未定,此时正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簌簌响声里。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凸起的腕骨。
其实傅渊并未用力,可纵然如此,她还是黛眉蹙起,忍不住痛呼出声。
声音细软,像是林中迷路呜咽着的小兽。
傅渊眸色转沉,掌心逐渐发烫,猛然松开了手。
她原本支在榻上的手因为吃痛早已偏移了位置,如今骤然失了依靠,身子便下意识向前跌去。
天旋地转间,身子被人捞起按在了一个坚硬的怀里。
有人安抚地抚着她的背。
“抱歉。”
听出他话里的抚慰,不知怎的,心中忽而像是吃了秋日的野果子,酸涩味怎么也忍不住。
不愿看他眉目的倦色,她只把脑袋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沉光香,小声控诉着:“太用力了。”
“好痛的。”她补充道。
语调软软,声音因隔着几层衣料而瓮声瓮气的。
听起来可怜极了。
傅渊垂下眼帘,盯着她发顶的旋儿,品味着这番对话,徐徐勾起唇角:“是,我的错。”
江月白原本只是嗔怪傅渊,如今他真的认错,她反而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也是在此时,她忽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下炽热的、坚硬的、蓬勃的身子。
夏日衣衫轻薄,上用衣料更是薄如蝉翼,是以,她能很清晰地感知到他胸口肌肉的弹性,以及强劲急速跳动着的心跳声。
她错愕仰头。
斑驳光影把傅渊俊美的面分格成深浅不一的长块,随着马车前行,明瞑交替,仿佛暮色中云雾轻移。
而他的双眸仿佛积了雷雨的乌云,有雷电的亮影被克制地压在深处。
只不时溢出几缕亮光。
这个眼神,她近日看过很多次。
傅渊凑近,距离登时被缩得很近。
“怎么了?”
这句话,这种称得上柔情的语调,她近日也时常听到。
心跳如擂鼓怦怦,几乎要响彻云际。
江月白从他怀里挣出来,坐直身子,腰后搁置了软垫,倚过去仿佛陷入了柔软的云层,却让这一切愈发像是场光怪陆离的梦。
唯有手腕处火辣辣的痛感在提醒她,这并非梦境。
思绪繁杂、冗长,余光瞥见身侧那抹紫影跟着侧身,靠了过来。
她向来知晓傅渊心神敏锐,为防止被他看穿,江月白盈盈举起右腕,横到他眼前。
阻挡了他靠近的动作。
瓷白柔软的小臂上,唯有腕围一圈嫣红的印子,像朵盛开在雪地里靡艳的花。
她体质娇弱,这样的红印,怕是要一周才能彻底消退。
御司房为她新制好了几件纱质宫衣,件件都送到了她的心坎里,又要再等一周才能上身。
光是想想,就心痛不已。
她抬眸望向傅渊,有些委屈地抬了抬右臂。
“陛下,你要补偿我。”
她眼角洇着未干的泪花,湿漉漉的睫羽黝黑浓稠,衬得琥珀眸愈发明净。昭然若揭地映照着她的委屈。
连她身上独有的蔷薇幽香都萦了过来,像银线一般缠绕着他,逼他同意。
何须如此。
“好。”
傅渊握上她纤细的五指,绵软的触感悠悠传入指腹、心房。
他眼睑低垂,盯着她腕上的红印,薄唇微动——
轻轻吹了口气。
长风拂起车帘一角,借着缝隙挤了进来,悬挂在帘后的珠串便轻轻晃动着,彼此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叮咚咚,连绵不断,声声入耳。
马车拐了个弯,一路疾驰,半刻钟后,在京城最繁华的云容街入口停了下来。
车门刚开,浓郁的芬芳甜香便铺天盖地地倾泻而来。
江月白弯着身子,提起裙裾就要下车,就见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冲她展开。
四下人潮如织。
几个小姊妹亲亲热热地挽着胳膊,其中一人余光忽而瞥见此处光景,不觉惊呼出声。
众姊妹寻声看来,亦是惊呼出声。
她们的动作引得旁边人也看过来,一发不可收拾,惊呼吸气议论声此起彼伏,整个街道入口犹如菜场般嘈杂。
好在入口人少,她们又都畏惧傅渊周身冷冽的气息,踟蹰着不敢上前。
可铺天盖地的视线却有如实质,纵然被傅渊挡了大半,可还是有些许探究的目光从各个角落里挤进来。
与之而来的,是那些姑娘小姐自以为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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