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
今晚姜御那一方剑舞,得到了不少赞誉,甚至就连皇后娘娘也短暂的抛下了对商户的偏见,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姜御受宠若惊。要知道孟慧正是皇后的嫡亲女儿,他想和孟慧厮守,首先就得过了皇后这一关。
否则,莫说是正室,就是侍君偏房,皇后也绝对不会同意一个成过亲的男人伺候孟慧。
回到殿里,长顺就提醒他孟慧在里头。
姜御喜出望外,进了里间,孟慧坐在塌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细腻温润的羊脂白玉观音像。
见了他,孟慧勾出一抹笑,却也不做声,只是把指尖的羊脂玉绕来绕去,似是极为喜爱。
“公主在玩什么?”姜御走上前,看清以后,本来笑着的脸忽然变了色。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羊脂玉。
谁料孟慧拎着玉佩一端的红绳往右偏了偏,放在自己眼前晃悠,作出诧异的语气道:
“姜郎,一块玉而已,难道你竟不舍得给我?真是叫我好生伤心啊。”
姜御瞬间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瞄了一眼旁边的长顺,后者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再触霉头,弯着腰退了出去。
那块羊脂白玉是宋扶摇在几年前送给他的礼物。他向来爱惜,走到哪带到哪,因着今日想舞剑博皇后欢心,害怕摔了那玉,这才解下来交给长顺保管。
“公主说笑了,只是这玉我已经佩戴多年,光泽,质地早就不如从前,实在配不上你。”
姜御强行镇定下来。
孟惠听了,也不说信没信,她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此时便用那红如血的指甲刮着洁白的观音像,姜御抿紧了唇。
孟慧见状,咯咯笑着说:
“既然早就没了从前的光泽,那你怎么不丢呢?”孟慧把手从姜御腰带间往上划,一直划到他脖子上,才慢悠悠道:
“莫不是哪个有情人送的,不舍得丢弃。”
姜御握住孟慧的手,软下语气道:“我待公主你的心,难道现在还要被质疑吗?”
孟慧闻听此言,笑道:“自然不会。”
还没等姜御转移话题,又听她道:“听闻宋家祖宅精美雅致,我早就想去观赏一番,今日你的剑舞正好得了母后的赞誉,何不喜事成双,我去你宋家住上几天,为你再添上一桩体面如何?”
姜御第一反应就想回绝,从前他和她幽会,多是在宫中,要不就是在其他景色美好之地。选在家里,扶摇要是回来撞见了怎么办,她会怎么看他?闹得大了,事情也不好收场。
不过原因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就连姜御自己心里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不能让宋扶摇知道。就算是再想离开宋府,去伺候孟慧,他也不能背上与人通奸的名号。
他要做个清清白白的人。尤其是在宋家人眼里。
还没等他拒绝,孟慧早有准备,道:“算了,住几天也没什么趣味,解不了我这相思之苦。不如我给你幻化一具假身留在宋府,这样一来,你这具真身就可以待在我府上,我们二人,长相厮守,永不分开,你看可好。”
姜御明白,她对住进宋府是早早打定了主意,任他如何委婉回绝,也不会罢休。
长顺那个小畜生连个玉佩都保管不好!
“慧儿你又在说笑,什么真身假身,你贵为公主之尊,想去宋府,那是宋家前世修来的福分,我自然也是求之不得。”
孟慧扑哧一笑,而且愈演愈烈,靠在塌上笑得花枝乱颤。
姜御也跟着笑,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注意那块羊脂玉,生怕一个不慎被摔坏了。
孟慧好容易止住了笑,下了榻,把玉佩往他怀里一丢,说:“明天,记得通知你家那个小废物,我要她亲自迎接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姜御身子僵了半截,他紧紧抓着掌心里的羊脂玉,细腻的触感一如当初,一段从不曾忘却的往事便浮现心头。
彼时宋扶摇才十五六岁,正是一半知世一半不知世的年纪;而他是乞丐堆里打转的流民,每天为了吃饱肚子去沿街乞讨,头发枯黄,身体瘦削,和她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时候的他刚和孟慧有过几面之缘,孟慧给他没钱下葬的父亲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和他一起安葬了他父亲。他对孟慧感恩戴德,恨不能把一生奉献给她。
然而,孟慧很快有事要离开。临行前和他说还会回来,叫他等她。
他就在乞丐堆里日复一日地等,本就瘦弱的身体被脏臭的环境拖累得越加雪上加霜。
他等了一年,没等来孟慧。
他等来的是一位穿红着绿,笑起来腮上有两个酒窝的,一颦一笑都灵动极了的人。
就是宋扶摇。
第一次见面,他对她很有恶意。
都是他们这群纨绔败类,每日穿金戴银,半点不知道黎民疾苦。他们会做工,会洒扫,会为了活下去使尽浑身解数。
她那种世家贵女会做什么。
她只会冲着人,甜甜地笑。
第二次见面,他还是对她理也不理。
任凭她凑在他身旁,怎么说笑话解闷逗乐,也不曾看一眼。
她却不介意。
还自掏腰包给他们那一带的乞丐流民买吃食,送衣服。
其他流民都很喜欢她,说她是下凡的仙子,人美心善。
他不以为然,认为她不过是在装模作样,想拿他们那些流民博个美名,算不上什么好人。
只有孟慧那样不求回报的人才是仙子哩。
第三次见面,他依然一句话也不跟她说,整日里缩在墙角,等着孟慧回来。
余光里见她走远,他讥讽地笑,果然坚持不住了,他就知道,没人会拿他们这些流民当人看,都是当物件利用。除了孟慧。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回来了,还往他脖子上戴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
他拿起一看,是块用红绳串起来的玉质观音像。
她说,看他每天闷闷不乐,定是有邪魔上身,有了这块观音像,邪祟就会绕道走,再不能折磨他了。
天真到极点的言语,他在想她是不是傻子,要不就是她实在家大业大,家人也百般宠爱,否则怎么能愚蠢到这个地步。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了。任何想抹黑她的污言秽语,在她那双大眼睛注视下,全部烟消云散,甚至还让他生出惭愧。
她越美好,旁边的他就显得越卑劣。
他搅散那些见鬼的惭愧,故意对她说,观音像没有用,只要她嫁给他,他就会好起来,再没有邪祟能折磨了。
她愣住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他冷笑。
第四次见面,她拉着他到了宋府,当着宋父宋母的面,说要嫁给他。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也就是那时候,他才得知,她家里虽然豪富,但家人百般疼宠她却是不曾有的,只因她不是个男孩。
跪在祠堂前,求宋父宋母应允时,宋父宋母十句话里有五句话是在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有五句话是在说,她身为女孩,不是男孩,就得规规矩矩,别整天痴心妄想。
第五次见面,他从她丫鬟嘴里得知,那块观音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花光了她所有的钱,结账时却一丝犹豫也没有。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美玉一般洁白无瑕。
长顺一声轻喊,把姜御从往事中拽了回来。
“姑爷,夜深了,可要沐——啪!”
长顺的脑袋瞬间偏到了一边,脸上赫然多了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姜御冷眼盯着长顺,骂道:“叫你保管玉佩,你保管到孟慧手上去了!”
他这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直呼孟慧姓名。
长顺猛地跪下,把头磕在地上,丝毫不敢求饶,视死如归道:“五公主分明就是看重宋家钱财,对您的真心又能有几分,小人知道您念旧情,您舍不下当初的情谊,可是,您要是想和五公主继续在一起,就不能离了宋家的钱财支持,也不能一边想着五公主,一边对大小姐割舍不下。您到时候两边都讨不着好!”
这番话,触目惊心。其中种种,姜御又怎么看不出来。
孟慧的敷衍,宋扶摇的痴情,他全部看得出来。
“慧儿头顶上还有个同胞哥哥,她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空有个公主名号,她有她的难处。”最终,姜御还是放不下孟慧的葬父之恩。
长顺道:“那大小姐呢?您真的能放下,姑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只是沉默。
良久,久到长顺以为姜御走了,才传来他压抑的声音。
“除了夫妻的情分,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夜色下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对主仆的身影往深宫处行走。
琉红在旁提着灯,悄声说:“公主,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奴婢去派人提点一下姜郎君?”
孟慧冷笑说:“没有我抬举,他姜御算个什么东西,乞丐堆里的脏烂臭虫!还敢对我三心二意,平时被人姜东家,姜东家的称呼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明天就要让他知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说到这,孟慧话音落下,琉红适时出声,附和道:“可姜郎君只是个商户,担不起‘臣’这个字。公主平日里实在抬举他了。
孟慧舒心一笑,道:“是了,连臣子都不是,不,连商户也不是,就是一个万人嫌的臭乞丐!到了宋家,我不止要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来时路,我还要让宋扶摇那个小废物知道,什么是尊,什么是卑。敢跟我抢姜御,不知天高地厚!”
楚君年宫室里。
“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宋扶摇一边给浴池里的楚君年梳着头发,一边把琉红讽刺自己的话回过味来,越想越气,咬牙骂了好几句。
知道她是谁吗?知道她家有多少钱吗?
说出来吓——
“自己在那骂谁呢?”
楚君年睁开了眼。
宋扶摇忙闭了嘴,一只手遮在他额前挡住视角,做出按摩的样子;另一只手则插进他头发里,继续梳着发。
“我在骂……嗯……骂的,骂的就是今天白天在角落里说您怀坏话的人!”
“哦,说我什么了,让小五这么生气?”
宋扶摇编不下去,索性就把琉红的那些话换个人直接说出来。
“说您长得……丑,”一开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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