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湖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泥灰的解放鞋,声音都发虚了:“龙哥,咱们是不是该换身干净衣服再过来?这踩脏了人家还要打扫……”
裴文龙其实心里也发虚,但他强撑着当大哥的面子,轻嗤了一声:“行啦,你当这是皇帝老子的金銮殿啊?赶紧走。”
两人走到电梯厅。丁大湖盯着那两扇明晃晃的不锈钢电梯门,眉头紧锁:“龙哥,这铁箱子……坐着真没危险?”
“少废话,进来。”随着“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缓缓滑开。轿厢内壁干净得能直接当镜子照。
裴文龙按下楼层按钮,电梯微微一震,开始匀速上升。
第一次坐高层电梯的丁大湖只觉得脚下一空,死死抓着旁边的金属扶手,咬着牙低声抱怨:“这玩意儿真要命,心都快跳出来了。”
裴文龙强忍着笑意:“没事,多坐几次就习惯了。”
电梯停稳,门缓缓打开。裴文龙找到房号,掏出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推开了大门。
按下墙上的开关,屋内的灯光瞬间亮起。下一秒,站在门口的两个人,齐刷刷地愣在了原地。
迎面是一个开阔到极点的客厅。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展现着广州璀璨的夜景。
硬装已经基本完成。墙面刷着一层极其高级的奶白色乳胶漆,搭配着灰白色的哑光大地砖,显得整个空间既明亮又宽敞。
裴文龙小心翼翼地换上鞋套走进去。
餐厅的背景是一整块质感温润的焦糖色木饰面墙,顶上悬着一盏极具现代感的金属圆环吊灯。开放式的厨房里,定做的高级绿色橱柜搭配着雪白的石英石台面,干净清爽。
丁大湖瞪大了眼睛,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环顾着四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龙哥……这,这真的是莹姐儿买的房子?”
裴文龙深吸了一口带着新漆味道的空气,缓步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走动。每一处的设计都摒弃了县城里那种俗气的组合家具和木墙裙,透着一种高级感。
站在书房宽大的落地窗前,丁大湖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喃喃自语道:“龙哥,你妹妹……绝对比你有钱。”
裴文龙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南方大都市。
作为裴家的长子,他曾经最大的骄傲,就是能靠着自己开复印店赚的钱,给弟妹们提供更好的生活,让他们不用再回旗山受穷。
可今夜,亲眼见证了妹妹在这座大城市里置办下的这份庞大产业,他忽然生出了一丝深深的迷茫。
丁大湖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窗外那片不属于他们的繁华夜景。沉默了许久,丁大湖的眼神逐渐从局促、震撼,转变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热光芒。
“龙哥。”他忽然转过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我也要挣大钱。”
“我也要买一套跟莹姐儿一模一样的大房子!我要把我老娘接过来住电梯楼!”
就在这一刻之前,丁大湖对未来的最高期望,不过是在县城里盖个两层小楼,娶个踏实的老婆。但今夜的震撼,彻底击碎了他那点知足常乐,野心这种东西,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清晨。裴文龙和丁大湖顺着林之英留下的地址,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位于广州郊区的悠美集团代理商仓库。
然而,这里冷冷清清,根本没有想象中废旧复印机堆积如山的场面。生锈的卷帘门紧闭着,墙上用白灰刷着一个刺眼的巨大“拆”字。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街道办公告:“因市政道路规划,本区域所有商户已于本月十日前清退完毕。”
丁大湖傻眼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喃喃道:“龙哥……这怎么回事?扑空了?”
裴文龙眉头紧锁,在原地站了两秒,立刻转身朝街口那家还没搬走的旧五金店走去。
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老伯。裴文龙递上一根香烟,几句攀谈后,老伯说:“你找租那大仓库的林老板啊?早两天就搬空咯!说是这片要拆迁,他先把货倒腾到了朋友的厂房里,自己赶着回老家给他老母办八十大寿去了。”
“您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裴文龙追问。
老伯眯着眼睛想了想:“听口音像是潮汕那边的。哦对,他过年时还送过我两瓶自家酿的青梅酒,说是普宁高埔镇的特产!”
青梅酒。普宁高埔镇。
这两个线索在裴文龙脑子里迅速串联。他没有半分犹豫,转头看向丁大湖,立刻做出决断:“大湖,你留在广州,去电子一条街接着踩点,把咱们要租的档口和维修仓库定下来。我去一趟普宁,直接把这个林老板找出来!”
丁大湖一愣:“龙哥,普宁那么大,你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只要他是去办八十大寿的,镇子上就一定会有动静!”裴文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兵分两路,干活!”
当天下午,裴文龙便踏上了去普宁的长途大巴。
一路颠簸换乘,直到日落西山,他才终于抵达了高埔镇。
在街头花高价雇了一辆愿意走夜路的摩托车,顶着初春微寒的夜风,直奔十几里外的茶山村。
夜色深沉。当裴文龙远远看到那座挂着红灯笼、门口还残留着厚厚一层红色鞭炮纸屑的农家院落时,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指挥家里人收拾桌椅。
裴文龙深吸了一口气,拍去身上的尘土,迈步跨进院子。
“哪位?”中年男人听到动静,皱着眉转过头。
“林老板,您好。冒昧打扰了。”裴文龙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稳重而诚恳的笑意,双手递上了那封林之英亲笔写的引荐信,“我是湘省来的。林之英先生是我妹妹的大学同学,他向我推荐了您。”
林老板原本还带着几分警惕,但一听到“林之英”的名字,又拆开信封快速扫了两眼,神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哎呀!原来是之英的朋友!”林老板爽朗地笑了起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拉着裴文龙往正屋走,“你这大老远从湘省跑到广州,又从广州追到我这乡下老宅,真是有心了!走走走,先喝杯热茶咱们慢慢聊!”
落座后,林老板亲自斟上功夫茶。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转入正轨。
“信上说,你们想收购那些从宝岛运过来的报废复印机?”林老板目光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想干什么?”
裴文龙知道这是关键,连忙卖惨,把自己的经历和师弟们的情况掐头去尾,讲了一遍。他讲得动情,说自己和一群旗山的穷人想为自己挣一条活路,但没有资本,只能靠技术吃饭,所以才想着买报废的机器拆零件,看看能不能用十台拼凑出一台能用的。
“这和废品收购站拼自行车是一个道理。”他说完,看向林先生。
林先生听得眼神复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你们这些年轻人,确实不容易啊!”
裴文龙笑了笑:“如果您愿意把机器转给我们,省了拆解的人工费。等我们练好技术以后,不管您来多少货,我们都能吃下。”
林先生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裴文龙,缓缓说道:“你是之英介绍来的,我得给他这个面子,这样吧,我也不赚你们的钱,就给你们成本价,”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每台一千五,要多少,我给多少!”
裴文龙的心脏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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