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儿小拳头握地死死的,咬紧牙关不敢让自己出声。
豆大的泪珠无声滚落,洇湿软枕。
没逃过萧从音的眼睛。
“我做不到。”柏钊答得斩钉截铁。
视线落在她睫毛上,捕捉到晶莹的湿意,心头一动,再次试探着伸出手。
慢慢地,接近她。
指腹搭上去的一瞬,她指尖蜷缩收入掌心。
“文叙,”萧从音认真唤他,“你有你要担的责任,我也有,我顶着这个姓,这样的身份,许多纷扰是避不开的,别的不说,单论与太子的情分就割舍不掉。你该知道我的性子,说过的话不会往回收,走远了,也绝不会再回头,经此一遭后,我只想在爹娘身边尽孝,陪他们终老......”
话未说完,马车已到行到王府。
萧从音一吸鼻子将泪意忍回,吩咐车夫不必往里入,等她们下了车转道送柏钊回去。
添儿从侧凳上爬起来,泛红眼睛半垂,躲着她的视线小声道:“娘是不是忘了什么?”
萧从音留意到他神情不对,歪头往他脸上探,“什么?”
“娘今日答应过先生,会让爹爹看顾我做课业。”
“天太晚了,你爹不方便......”
她正借口遮掩,柏钊抢先端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接口道:“添儿说的在理,答应过的事不好食言。”
“......”
萧从音不禁怀疑两人是不是早串通好的。
偏话是自己说的,添儿自小受他爹言传身教,在信义一则上格外较真,她一时寻不出反驳的话来。
添儿小幅度扯她的袖口,可怜巴巴道:“娘,我需要爹爹。”
萧从音揉一把添儿的发顶,目光越过他,落在柏钊平静的脸上,好一会儿,妥协轻叹,吩咐车夫直接驾车从西角门入王府。
跳下马车,添儿一手牵一个,欢喜地要去正殿给外祖父和外祖母请安。
萧从音顿住脚,“今日不必去了,直接去书房。”
柏钊:“既来府上,当前去拜见二老。”
他前去拜见必得一番吃茶闲谈,耽搁了时辰,白添留宿的借口。
她不自在。
“这时辰拜见也是叨扰,你早些看着你儿子完成课业早些回府歇息。”
添儿:“可我每日都要给外祖问安的。”
“今日情形特殊,他们会体谅的。”萧从音板着脸警告意味十足,不容他再纠缠。
添儿不敢再闹,乖乖由柏钊牵着往书房方向走,萧从音目送一大一小并肩的背影消失于门洞,寻思今日任性出门,逃不开父亲一番责问。
不过......被责问也比回去面对柏钊强,父子俩凑一处,指不定使什么花招让她妥协,遂主动去正殿请安。
至廊下,却被侍女拦在门外。
“王爷歇下了,王妃让奴婢转达郡主,平安回来就好,快些回去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萧从音的如意算盘落空,悻悻折返。
行至自己院中,远远就见槅窗敞开,廊下轻风肆意灌入屋内,吹乱案上灯烛,被烛光放大在墙壁上的人影,亦不安分地晃动着。
晃得她心绪烦乱,不觉放慢了步子。
添儿有自己的寝殿和书房,且孩子大了,非特殊不与她同寝,今儿个偏在她房中做功课。
小心思比墙上的影子更明显。
她步子轻,但立在书案一侧的柏钊已有觉察,抬眸望出来。
四道视线隔窗相撞,他梨涡浅陷,弯唇露出一抹浅笑。
薄薄的碎光恰好落在他睫羽上,将漫出眼尾的笑意染得更暖,通身清冷淡漠的矜贵气多添几分温软。
勾的人挪不开眼。
她不知事时读史,读到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骂史书将帝王昏聩的罪责加注在女子身上。
后来与柏钊相识,为睹他笑靥费尽心思,忽就理解了,为美色昏聩,是一件和饥饿求食一样自然的事。
食色性也嘛。
谢谦与柏钊眼睛都随国公爷,故而很是相像,谢谦的模样亦俊逸出尘,比旁人绰绰有余,可与柏钊相较,因少了骨子里透出的疏淡,便失了温柔一笑令人心折的韵味。
萧从音贪婪地望着,思绪回笼,暗骂自己没出息,这么多年过去,依然会为这样一张脸失神。
转念一想,指不定是里头那个自诩如此最诱人,蓄意故意勾引她。
她已不是十五六的丫头片子了,不能轻易被美色左右。
定了定神,端起骄矜回以一笑,目不斜视抬步进屋,转进内室换身舒适常服。
再出来,自若地斜倚在湘妃榻上,随手拿起绣绷继续前几日未做完的活计。
俞氏闲来无事时常做些精细绣活,放在她们合伙的铺子里售卖,买回来的银子收作傍身体己。
萧从音不爱女工,失忆时为攒银钱跟着学了些,磨洋工做出来的成品屈指可数,前几日困在府中无事,心血来潮要为母亲绣帕子。
一方帕子,绣了近十日,还差一朵牡丹。
王妃没少拿此事揶揄。
萧从音趁着今日心气盛,下定决心要将帕子完工。
神思聚拢在针线上,铆足劲不看不想搅扰心神的人,耳边却时不时传来清冷富有磁性的嗓音。
委实好听。
最初沉沦的时候,是他们之间最干净的时光,她连听到柏钊的声音,心尖都会跟着发颤。
成亲后,更是日日缠着他为自己念书,或玉坠似得挂在他身上,诓他讲不知羞情话。
果然,仗着不懂事作孽,回想起来尽是难堪。
凉风灌入屋子,带走蒸腾的热气,她的脸却烫得厉害,红艳程度远胜绢子上绣了一半的牡丹。
数盏灯烛将屋内照的亮堂,她的羞愤无处遁形,清晰落进书案后的父子眼中。
柏钊抿唇压下笑意,一本正经指出儿子两处错。
添儿不大服气,撅着嘴嘟囔:“爹爹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他话音含糊,柏钊凭了解猜到,便说:“若觉得我错判,可让你娘来评理。”
添儿眸光乍亮,殷切唤一声“娘”,道:“爹爹说我这句解的不妥,您来瞧瞧。”
一声呼唤惊得萧从音慌神,腕子颤动,针尖扎入指腹,蹙眉轻嘶一声,指腹压在伤处。
柏钊目露心疼,“可曾出血?”
“绣花针能伤着什么,不打紧。”萧从音不大在意道。
指腹痛意很快消散,她搁下绣绷,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住。
“你爹学问比我好,他说不妥你改了便是......屋中太闷,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
国公府。
谢谦派去跟柏钊的人回禀,道是见大公子上了马车,直至入王府都未下来。
谢谦面色骤沉,阴翳积压在眸底,半晌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她到底是心软。”
自己能拿捏这份心软留她,柏钊同样能借此谋取便利。
理智告诉他,凭萧从音对柏钊的态度,又是在王府,决计不会发生什么。
可万一呢?
他们本就有情,夜幕渐深,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情不自禁又当如何......
谢谦遏制不住地往歪处想,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两个人颠鸾倒凤的画面。
那画面只一闪,妒火噌地蹿起,烧红了双眸。
不可以!
双拳攥紧,骨节咯吱作响。
从前他便在暗中看他们恩爱,做了很多年暗沟中的蟑鼠,好不容易得到她,绝不要再重蹈覆辙,更不可能放她回他身边!
谢谦深吸一口气,眸中阴鸷渐敛,沉入幽暗深潭,冰冷吩咐:“去请大公子回府。”
白果面露难色,“这......用何理由呢?”
“去观苍院放把火。”
*
远离父子两人的视线,萧从音终于恢复寻常气色,闲适地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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