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蒋炎武掐灭烟,打开电脑,进入公安内网。调出严菁菁的完整档案。
姓名:严菁菁。性别:女。出生年月:1985年3月。籍贯:甘肃临夏。学历:本科(西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专业)。工作经历那几栏,字挨着字,读起来却磕磕绊绊:2008-2011,威北市局户籍科科员;2011-2014,西北黄羊县公安局户籍科科员;2014年至今,黄羊县电影放映员。
刑事侦查专业?蒋炎武蹙眉,科班出身,西北政法是系统里的硬牌子。怎么就窝在户籍窗口的碎纸里盖戳?干了三年,又像颗被打飞的石子,崩到西北,最后落进放电影的差事?这路子歪得没边。
他往下扒拉鼠标滚轮。奖惩记录一片白。培训记录也空荡荡。年度考核:2010年/称职,2011年/称职,再往后就断了。好像这人一脚踩进西北的黄土地后,就给埋了,再没冒过头,从系统里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蒋炎武眼尖,瞄到档案最底下那行小字:最后更新时间,昨天。也就是说,有人刚刚维护过这份档案。而维护权限,至少是市局政治部一级。
他关掉页面,又点开另一个系统。全国公安信息查询。输入“严菁菁”及身份证号,搜索。
弹出来的结果让他一愣。
关联案件:17条。时间从2012年一路拉到今年。地点遍布甘肃、宁夏、青海、陕西。案件类型:失踪人口、非正常死亡、疑似自杀。每一桩案件的备注栏里,都有一行小字:“协助调查人员:严菁菁(非在编)”。
非在编?
一个电影放映员,凭什么能掺和进十七桩跨省的案子里,还他妈是“协助调查”?
蒋炎武点开最近的一条。今年五月,陕西苦水县,丢了一留守儿童。备注栏写着:严菁菁同志提供关键线索,于废弃砖窑找到失踪儿童(已死亡),死因系意外窒息。
再往前,去年三月,青海某牧区,一个老牧民倒在自家毡房外,初看像是心梗。备注:严菁菁同志提出异议,经复检,发现死者颈部隐蔽勒痕,系他杀。案件已破。”
蒋炎武一条条往下捋,脊椎骨沟里慢慢起了一层凉汗。
十七桩案子,八年跨度,散在四个省。严菁菁这名字像根又细又韧的马尾,把七零八落的死疙瘩串在了一起。可她那些所谓的“关键线索”堪比是神来之笔。
“依其指认,于水井下三米淤泥中起获作案铁锤。”
“称听见遗言,指引至嫌疑人藏身地窖。”
“观察死者儿媳‘面色’,断定系投毒,后查实。”
蒋炎武喉咙干竭,想起会议室里那女人直勾勾的眼睛,她说“你左肩疼了三天”,她说“你一身铁锈味。昨晚蹚水了?”
蒋炎武甩头,干刑侦这行最忌先入为主,更忌封建迷信。这些故弄玄虚的线索肯定埋着能见光的道理。许是利用乡下人的愚信套出了话,许是她有别人摸不到的门路,又或者……根本就是档案本身,被人动了手脚。
但有一桩事明明白白,这女人不寻常。而罗局把她塞进刑侦支队,塞在自己头上,绝不只是为了给他添堵那么简单。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严菁菁站在门口。不合体的警服已换下,穿着件发白的灰T恤,一条松垮的黑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胶鞋,拎着个干瘪的帆布包。
“我坐哪?”她问,声音无波无澜。
蒋炎武指着对面的一张空桌。
严菁菁把帆布包搁桌上,轻飘飘的,她拉开拉链,从里往外掏东西: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一个铁锈盒子,不用猜,里面准是瓜子,一本烂糊糊的笔记本,一支秃头铅笔,还有……一个老式电影放映机镜头,铜的,蒙着灰。
她拿起那镜头,用了擦,金属表面泛起一圈幽暗的光。做完这些,她才落座,目光平直地看向蒋炎武,“你查我档案了。”她语气笃定,不是疑问句。
蒋炎武不否认,“我得知道,顶在我头上的是个什么人。”
“我不是队长。”严菁菁说,“我是被扔过来的。你也甭拿我当队长看,该干嘛干嘛。”
“那你来图什么?”
严菁菁默了片刻,“混口饭吃。”她声音漏出了极淡的倦意,“西北那片地,容不下我了。
“为什么?”
她不答,掀开铁皮盒,抓出几粒瓜子,送嘴里咔,咔,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扎着耳朵。
蒋炎武看着她。那双手嗑瓜子的动作倒是利索,可指关节又粗又凸,皮糙得像老树根,手背上横着几道细长疤痕。这绝不是一双只会敲键盘、翻文件的手。
“那些案子,”蒋炎武开口,“你在西北协助调查的那些,是怎么回事?”
严菁菁抬眼,“你想问什么?”
“锤子,你怎么知道在那儿?死人的话,你怎么‘听’见的?”
严菁菁盯他几秒,嘴角一扯。蒋炎武头回见她笑,这笑太浅了,只到嘴角就断了,“我要说我能看见鬼,你信不?”
蒋炎武脸一沉:“严菁菁同志,这里是公安局。”
“知道。”她又低下头,瓜子壳在齿间一劈二,二劈四,“所以说了你也不信。那就别问了。”
办公室里只剩咔、咔、咔、咔。蒋炎武觉着一股憋闷,跟这人交流像拳打棉花,全然使不上劲,也落不到实处。她把自己裹得太厚,油盐不进。
蒋炎武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声音沉下去,“既然穿上这身警服,坐进了这间屋,你就是警察。警察有警察的纪律,有警察的职责。一大队现在有三个积案,你需要把卷宗吃透。下周,你带队。
严菁菁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蒋炎武抽出一叠沉厚的文件,撂在她桌上。“这是三个案子的简要情况。另外你那身衣服不合身,下午去后勤处换。私人物品该登记登记,该报备的报备。”
严菁菁扫了眼那叠文件,没动。
蒋炎武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最后一句。”
她抬眼。
“在会议室嗑瓜子,这种事,别再发生第二次。”蒋炎武一字一顿,“这不是你家炕头。尊重这身衣服,也尊重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说完他离开了,门合上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有句咕哝,轻得像错觉,“这衣服,太重了。”
蒋炎武定了半晌,大步走向罗局办公室,他得问个明白。
窗外天光白刺刺。严菁菁拿起那个电影放映机镜头,举到眼前,透着镜片看。世界颠倒了。天在下,地在上。梧桐的叶子筋脉毕现,像一张张摊开的血管图。良久,她翻开笔记本,蚊蝇小字太潦草,处处都是鬼画符,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秃头铅笔写:
威北市局,蒋炎武,左肩有旧伤,昨晚去水边,心里有鬼——但不是坏鬼。
罗局办公室的门紧闭。
蒋炎武站在门外,手举到一半,悬住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敞着,热风卷着知了声扑进来,越吹越黏糊,像盖了层糨子。
不能直接问,罗局那态度已说明一切。现在撞进去,是给领导摆脸,是不识大体。在系统里十二年,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但退,不等于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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