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轿子,白盖头,抬进温府不回头。第一夜,新嫁娘,指缝缠丝寸寸长。第二夜,新嫁娘,脚底难移贴着床。第三夜,新嫁娘,张着嘴巴不能嚷。四五六夜数不完,红绸底下排成行。排成行,等谁呀?等那郎君换衣裳。换了衣裳去哪呀?后院有张新床凉......”
歌谣残句在众人耳畔盘旋不散,听来阴森诡谲直叫人背后发毛,可细细品来又好似有人想要借着其中的词句传递出一些讯息。
一脚夫挠了挠头,满脸费解道:“这唱的都是什么名堂?抬进温府不回头我还能听懂,可什么指缝缠丝、脚底贴床,又是什么说法?”
另一人道:“还能有什么深意?无非就是这几个新嫁娘神志不清乱唱的,都疯成这样了,能唱出什么正经东西?”
众人一听这话觉得不无道理,当即便不再去深究这些瘆人的歌谣。一旁的江眠却眉头微蹙,心底的猜疑也一点点落地生根。
这一路走来她早已确定了一件事:温府派来的送亲队伍中没有一个活人,全是由棉絮缝制而成的傀儡。不止送亲队伍,整座温府更是处处透着一股沉沉死气。温府上下除了温稹本人,少许家仆,其余人等早已不见踪影。
江眠揉了揉眉心,心底忽然掠过一个疑点,转头对小兰问道:“温稹呢,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小兰神色茫然:“我不清楚温公子去了何处,方才他将我送到洞房外,一路上我心里慌得厉害,没有留意他去了哪里。”
江眠道:“你是说,温稹亲自送你来的洞房?”
小兰道:“没错,确确实实是他。说来也是古怪,来的时候我看的清楚,洞房旁的更衣静室内整套大红新郎婚服端端正正挂着,分明是为今日大婚备好的。”
她顿了顿,越想越觉得诡异,“可从头到尾温公子都没有换上那套婚服,温府上上下下都是喜庆打扮,就他一人一身白衣。”
江眠心头一动,道:“难道这歌谣中反复提到的‘郎君’,指的就是温稹?‘等那郎君换衣裳’,难道是指温稹没有穿婚服,穿的是一身白衣?”
她仔细一回想,自拜堂一礼过后确实再未见到温稹人影。现如今温府上下惶惶奔逃,温稹从头到尾都十分沉静,仿佛全然置身这场浩劫之外。
拜堂之时他便沉静漠然,没有错愕,更无惧色,仿佛眼前可怖的乱象、满堂的傀儡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这般反常,莫非这一切诡异的布局就是因他而起?若不是心性过人,江眠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解释。
方才他孤身立于远廊之下,待到目光与她短暂相触又径直转身消失,如今回头再看真是处处透着诡异。这一切倒像是温稹暗中操盘,静待棋局落定。
江眠转念一想,这歌谣越是直白指引,越教人觉得刻意。看似提点真相,实则或许是有意误导,让所有人将怀疑的矛头对到温稹头上。
“他究竟是幕后主使,还是被人推出来吸引目光的幌子?”
江眠不敢轻易下定结论,足尖轻点,身形飘然掠起,径直往后院疾掠而去。
后院,远比她想的要大得太多。
空气中浮动着噬魂石独有的气息,只是这气息被冲得七零八落,又和浓郁的血腥味搅作一团,实在是虚实难辨,江眠一时间根本无法锁定它的真正藏身之处。
院中央,种着一棵极高极大的树。
这颗树参天而立,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干粗得足有四人合抱,树皮皲裂,纹路走势狰狞,不似天然。虬劲的巨枝向四面八方肆意延展,万千红线从枝桠间垂坠而下,如同一道道浸染血色的锦缎在秋风里悠悠飘摇,将整棵树真正的景象死死掩在其后。
树下摆着一张床。
眯眯眼三人此刻正直直并排僵卧在床上,无数细密的红线从他们的眼缝、口鼻、耳朵中疯长蔓延,顺着床沿坠入地底,死死扎根纠缠在古树根系之中,三人与古树被彻底牵连成一体。
而巨树之下,立着一道人影。
白衣胜雪,身形颀长,单单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清冷绝尘的气质。
他背对着江眠站在古树和床榻之间,一缕明艳的红线自树冠上垂落而下,被他捏在指尖,不紧不慢,一圈又一圈缓缓往掌心缠绕。
那动作慢条斯理,从容不迫,仿佛根本不在意身边那些乱窜的人身和喊叫的人语。若不是榻边横着几具被红线寄生的诡异躯体,这般安静从容的模样,本该是一幅极为好看的光景。
满树红线随风纷乱飘摇,万千丝缕中只有这一根被他稳稳攥在手心,如同掌控全局的牵线者安然完成收尾的最后一道工序。
江眠悄然落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掌心的发簪。
江眠心道:“这少年究竟是不是温稹?若是他本人,为何一身素白,还戴着一层白纱遮去面容?倘若不是温稹,那莫非便是阙语所说的鬼物?”
偏厅十个翻倒的木箱子,满温府的喧嚣尖叫,树下这张散发着邪气的床……
而他立在这片混乱的中央,白衣纤尘不染,不动如山,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红线......
要说他是鬼物,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
江眠心底忍不住冒出一句颇为不合时宜的感慨:“如今的鬼,都这般讲究气质长相了吗?”
她突然抬手,发簪脱离掌心的一瞬赫然变了形状。簪身节节拉长,簪头轰然绽开,伞骨一根根咔哒弹出,只听呼的一声伞面彻底撑开,稳稳漂浮在半空中。
竟是一把通体萦绕滚滚黑气的血红大伞,伞面流转着金色的篆文,在江眠掌心缓缓旋动。
红伞倏然收拢,瞬间化作一柄长刺。
江眠手腕一抖,红伞脱手飞射而出,宛如一道血虹直取那人后心。
她只用了三成力。
一来,她的冥力还未恢复,两次“三钱寄响”已经将其耗去大半。二来她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只想借此试探。
此人能在这鬼宅里安然无恙地住着,又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温府鬼宅,要么就是鬼物,要么就是被鬼物附体。
三成力,刚好能够分辨两者。倘若这副躯体当真属于温稹,不过是被鬼物附体,这一击便会将他体内的邪祟逼出,无处遁逃;可若他就是那鬼物,这一击也足以撕破伪装逼他露出真容。
血色长刺破空向前,这一击的速度并不快,江眠刻意留了反应的时间。他若是躲闪,她便知道他的修为深浅;若是抬手格挡,她便能一眼看破他的修行路数。
倘若他选择出手反击,那更是正中下怀。她等的,就是他的反击。
江眠心底澄澈通透:“横竖今日乱象丛生,疑点重重,与其反复揣测、束手试探,不如主动破局。”
红伞瞬息之间便已掠至温稹身后三尺开外,伞尖带起的劲风先一步袭到,呼的一声,将覆在他面上的白纱彻底掀飞。
白纱掉落的刹那,那道人影似乎才刚刚察觉到身后的杀机……
他缓缓转过身来……
待看清模样,江眠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眉峰淡漠如远山含雾,瞳色冷冽似孤岭寒星,整张面容清绝疏离,神色冷淡得如同山巅亘古不化的万年霜雪。
面对直刺而来的红伞,他不躲不闪,亦没有半分出手反击的意欲。
他的神色太过平静,完全不似刚刚才察觉身后袭来的攻势,反倒像是早已等在此处,静静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白衣身形微动,胸口坦然迎上了那柄红伞……
“砰——!”
…………
红伞还没来得及刺穿温稹的胸膛,就已被江眠强行收回了七分力道。
可即便如此,余下的三分力依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白衣在晨光下翻卷,仿佛一只断了翅的白鸟。
温稹的后背撞在古树之上,他顺着树干缓缓滑落下来,最终瘫坐在树根之间,墨色长发铺散了一地。
鲜血大口大口地往外涌,在他雪白的衣襟上晕出一朵朵刺目血花,很快那些血花浸染衣衫连成一片,一身白衣生生变成了红衣。
可他面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他垂眸看了看胸口的血迹,嘴角微微牵起。
江眠在他没有躲开的一瞬便已暗道不妙。
她来不及细想,身形已经不由自主地抢先一动,赶在他重重撞在树干之前掠至近前,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扣住他的肩头,卸去冲撞余下的蛮力,扶着他缓缓倚靠在树下。
温稹的身体轻得诡异,好似这具躯壳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骨架子。
他的头轻轻歪在她的臂弯里,乌黑长发散落轻轻拂过她的手腕,冰凉如水。
江眠心头一乱,突然想起他不喜人靠近,可眼下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探上脉搏。
这个脉象,经络淤塞,气血枯败,五脏内腑皆有经年累月的旧伤。
江眠眉头紧锁,心底一片沉涩:“那一击我明明只用了三成力,临时又急急卸去大半,可剩下的余劲落在这样的人身上,和全力一击打在一个壮汉身上没什么两样。”
她面上浮出几分愧色。从脉象来看眼前这人不过一介普通凡人,半点抵御术法的本事也无。
一句“实在抱歉”呼之欲出,身侧之人却先一步开口,声线轻弱,裹着些许哑意。
“夫人……好狠的心。才刚拜堂过门,便要……谋害亲夫了......”
“......”
江眠眸光猛地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虽然此刻温稹的神情还是那般冷淡疏离,语气也淡薄如水,她却莫名感到一丝异样。
温稹肩头轻轻一颤,低低咳了一声,鲜血顺着苍白的嘴角缓缓滑落,白纱已被打落,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完完整整展露在她眼前。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毫无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
但江眠此刻半分欣赏的心思也无。
她在他胸前飞快地点了三下,封住了他的血脉。血暂时止住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药……”温稹艰难开口,气若游丝。
“药在哪?”江眠垂眸看他。
“在……衣……”
话没说完,江眠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
她在他胸口摸索了一阵,很快就摸到了一个小药瓶,与此同时,掌心下传来一阵极慢的心跳。
江眠拿出药瓶,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稹的脸偏向一侧,下颌的线条极为好看,苍白的侧脸晕开了一层淡淡的绯红,那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这幅模样,让江眠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
此情此景,她一手按着他的衣襟,一手探入他怀中摸出药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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