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四面环山,峻岭连云,物产丰富,是远近闻名的商业重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客栈酒楼鳞次栉比。换做往日,此刻的邺城定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可是现在,大街上人烟稀少,一片安静……
太安静了。
仿佛被掐住了咽喉,窒息般的安静……
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月前,邺城接连发生了两件怪事。
第一件。
温府独子温稹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卧床不起,不见外人不见天日,早年有道士给他算过命,说此子活不过十九岁。
邺城几乎没人见过这位温家郎君长什么样,只知道温稹十几年来靠汤药吊命,命弱的仿佛一张纸。一个月前温稹刚满十七岁,温府便放出消息要为儿子重金娶亲。
对外说辞很简单:温家少爷时日无多,想要重金寻几位八字相合的女子为温府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那聘礼,丰厚得足足可以买下一整座黑矿山!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有人懊悔早早把女儿嫁了出去,有人恨自家没养过女儿,有人连夜算了八字。不过短短几日,便有人急匆匆赶着把女儿送进了温府。
可嫁过去的新娘,无一人得享荣华,尽数疯癫。
第一个,半个月就变得神智癫狂,温府说新娘子孱弱,无福消受富贵。第二家咬咬牙送了一个进去,这回只撑了七天。第三个更短,抬进温府不过三日,疯癫的噩耗便再度传出。
不少听闻风声的道士相继赶来,都称温府上空阴气盘亘,极易摧乱心智,教人不要靠近。谁知一众道人入府探查,便再也没有出来。
自此坊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这温稹哪里是体弱多病,分明是煞星降世,克妻克福!”
“啧啧啧,一座黑矿山换女儿一场疯病,这笔买卖真是亏大了呀!”
“这哪是娶亲延嗣?分明就是把好好的姑娘家往火坑里推!”
“依我看是这温府藏了恶鬼,邪气浓重,但凡沾上一点就要失了神志呐!”
三桩婚事过后,温府大门紧闭,恍若无人。白日里一丝动静也没有,到了夜里却总是传来一阵阵“咚、咚、咚”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奇怪……就像是……没有腿的人拄着木杖,整夜无休无止地徘徊……
木杖笃响之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咿咿呀呀的诡异戏腔,调子凄婉幽怨,仿佛鬼魅轻唱,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胆子稍微大点的贴门缝上朝里偷望,就一眼,那人便是高烧了半个月不退,烧得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
“有东西、有东西被吊着……”
此事一出,邺城百姓人人自危,白日街巷都鲜有人逗留,生怕温府那短命鬼冲出来索命。
第二件怪事,发生在城北的山上。
一樵夫天蒙蒙亮上山砍柴,穿过层层荆棘密林却怎么也找不到下山的路,就在万分惶恐之时,看见不远处枝叶交叠之后一口硕大的玄木棺材黑气翻涌。
那棺材棺身隆起,有半人之高,宽达四尺半,足足能容纳两个人并肩平躺在内还绰绰有余,整个棺材是黑檀木质的,其上雕刻着怪异诡谲的纹样。
深山老林里赫然碰见这么一副棺材,樵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却似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突然,他脸色发白,瞳孔一缩,只听“轧——轧——”一声,棺材板从里被推开,一只惨白得发灰的手从中伸了出来……
事情传开后全村都炸了锅。有的说是被山洪冲出来的古物,有的说是凭空出现的鬼棺……人们惊恐万分却又津津乐道。
久而久之,所有人心中都默认这凭空出现的棺材就是一口鬼棺。
直到几日后那樵夫再次上山,又一次看到了那口棺材,人们这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鬼棺,它就是个供人睡觉的小隔间,里面睡着的正是近来小有名气的云游道姑,江眠。
拜的是哪位道长不详,出自哪座名观门下不详,观里供奉哪位神祇不详,无人知道她的道籍,只听说她常年枕棺卜卦,独来独往。
据传这位道姑江眠游历邺城各地已有几年。
这几年里,她一共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带着棺材满地跑,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地方。有人在山里见过她,有人在破庙里见过她,有人在河边芦苇荡里见过她。每次见她,都在棺材里睡得正香。第二件事,就是专挑乡野集市,两个小板凳,一面小旗子,摆摊给人算命。
算得准不准呢?
人送“仙都仙姑”称号,自然是十分准的。可她不喜,叫人们称她女先生。
这一天,日上三竿,江眠睡得正香,棺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之声,她眉头紧蹙却舍不得睁开眼,扯过被褥蒙住脑袋,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外面的声音更大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死丫头给我闭嘴,算一卦又能怎样?”
“轧——轧——”
棺盖被推开,林间顿时暗了下来。
方才还在争执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全都屏住了呼吸,既好奇又害怕,等着看棺材里到底爬出来个什么妖魔鬼怪。
棺盖被推开一个大口,只听“噗”的一声,一团黑气轰然涌了出来,直扑面门,几人猝不及防被冲得连连后仰,睁不开眼。
黑气弥漫,棺材里“哎呀”的一声,一截惨白手臂随意挥了挥,紧跟着一颗头缓缓探出来,长发散乱微卷,睡眼惺忪。
前来寻卦的三男一女被这黑气一扑,心里登时发毛,还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凶煞,齐刷刷往后缩了一大步。
同行的姑娘瘫坐在地,面色差得如蔫了的黄花菜,眼眶红红的,而她身后的几个男人却脸浮眼肿,死死盯着棺中人。
眼前这位从棺材中走出来的女子一边挥着手把黑气散开,一边满脸惭色道:“抱歉,抱歉,睡久了棺材就会积点死气,吓着你们了,实在抱歉。”
几人顶着一脸阴冷死气,待到黑气散去才看清她的全貌。
此女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眉眼温软平和,肤色惨白得毫无人气,容貌虽清隽雅致,但算不上什么绝尘之色。一身陈旧的墨色长袍把双腿遮得严严实实,腰间一抹明艳的红绳上串满了铜钱,手腕上脖子上都挂满了珠子,一动起来叮叮当当响。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皆是错愕和惊疑,方才悬到嗓子眼的心还没有放下。
这位道姑一身死气,打扮诡谲,枕棺而卧,偏偏又是生得一副寻常人的样貌,教人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人是鬼。
江眠仰天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才抬眼淡淡扫过面前四人。
她心底轻轻一叹,这幅场景这些时日见的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林中静了片刻。
其中眼睛小成一条缝的男人仍有几分发怵,但一想到此行目的,他强压周身的阴冷不适微微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这人长得还算周正,只是两只小眼睛像两粒芝麻,不管什么模样都显得不怀好意。
“阁下可是江先生?在下姓陈,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冒昧登山,是想请先生为家妹算上一卦。”
传闻中那江先生上通天文,下通地理,阴阳八卦,吉凶祸福,没有她不知道的,也没有她算不准的。
一听是要算命,江眠抬头斜斜瞥了眼日头,又掂了掂腰侧的一串铜钱,淡淡一笑,道:“稍等片刻。”
眯眯眼“啊”了一声。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敢多言。
只见江眠慢悠悠地从棺材里摸出两个小板凳搁在空地上,她看向瘫坐在地的姑娘,眉眼弯起一抹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到对面。
回身又从棺材中拎出一个鸟笼,笼门松松敞着,里头的乌鸦一身油亮黑羽,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一圈,静静打量着几人。
她再度探进棺内摸索半晌,变戏法般掏出一面小旗,随手往地上一插,旗面上绘着赤发獠牙的凶煞。
一切摆布妥当,她轻咳一声落座凳上,面上笑意依旧温和,缓缓道:“还未到卜算时辰,再等等。”
眯眯眼这才想起来,这位江先生卜卦算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不过日上三竿不起,每日只赚五十文,赚够了就不算了,给多少都不算。
小兰惴惴不安坐下,两只手把袖子拧成了麻花。
几人就这样等了一会,日头越来越晒,江眠终于微笑道:“姑娘是问姻缘,还是问命?姻缘二十文,问命三十文。先银后卦,不准分文不取。”
小兰嘴唇半开,话还没出口,眯眯眼已从布袋里摸出二十文递上,抢先一步道:“算姻缘!算姻缘!给我妹妹算算,这八字与温府温稹可合?”
一提到温稹,小兰一双眼睛立刻通红,她紧咬嘴唇,本就破旧的衣袖在手中绞得更厉害了。
二十文递上,江眠掂了两下,随手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接过两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垂眸一看,心里暗自摇头:“果然又是温府的卦,这几日算过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全是烂姻缘,没几个落得好结果的。”
温稹出生名门望族,八字本不向外露,只是如今温家满城寻找合适的新娘,这八字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江眠掐指细算,神色不见半分波澜,一旁的乌鸦却歪着头,黑眼珠直勾勾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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