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绝无任何不回头的可能。
她强压着心头涌起的不适,回头看去——
君灵确实在这里。
确实没错。
如果君灵的背后和身上没有遮天蔽日的,活物似的缠绕藤蔓,如果君灵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死生不明,那她就可以拉起小灵的手,然后一起回家。
宋若于电光石火的一瞬在看清身后物的全状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在劫难逃。
眼前是一棵巨大的树形物,仿佛拥有贯天通地的复杂的涌动根系,表皮上是数不尽的奇异光点和泥土,这怪物显然一直藏在地下。也许这片土地的每一株草木都是它,也许在踏进这树林的瞬间,她就已经进入它的肚子里了。
这是什么呢?是妖魔吗?还是神?
短短的一瞬间宋若的脑海中想起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故事,可没有哪一个是比眼前这个更真实更虚幻的。
下一瞬间怪物的树皮忽然从某个裂缝中扩大张开,像普通人睁眼一般,睁开了它十尺长的巨大独眼。
宋若在与这只眼睛对视时几乎无法思考。巨大而浑浊的眼,土金色,她能轻松地看清这只眼睛细细的纹理和构造,以及它眼中映出来的,逐渐放大的,她自己的脸。
这多么奇异。
在被从泥土中钻出的树根瞬间拽入地下之前,宋若如是想。
电光石火之间宋若看见这怪物在抓住她后放弃了束缚君灵,心中不由得感到宽慰了几分,而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地面上只留下昏迷的君灵。树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色是不同寻常的低沉,阆城外树林口,十几个衙役举着火把鱼贯而入。
裴敛在得知宋若失踪时已是下午,赶到城外时正好与刚找到君灵,从树林中狼狈走出的君迁打了个照面。
裴敛的头风没有好全,来的路上心中依然有些侥幸,只盼着她是因为今天天阴,道路不明而在树林里迷失,那么如果他能将她找到,她便可以跟着他回家,或许能意识到君迁并不可靠,说不定还能放弃前往落华山。
然而当他抵达这里,见到眼下这副情形,心中存着的那一点侥幸瞬间破灭了,他知道以宋若的性格,恐怕是君灵首先遭遇不测,她又干了些忘我救人的傻事。
君迁见到裴敛,本想和他说明情况,裴敛却一个眼神也不给他地快步走向树林了。
————
树林中雾霭弥漫,可见路程不过脚下数寸,且树影幢幢,无风而动,见者无不胆寒。
衙役班头主动找到裴敛,向他说明衙役们还没能找到霁安王府失踪之人,但承诺必定给个交代。
正在说话间,树林另一头突然有道尖锐的白光闪起,驱散了部分诡异雾气,白光消失后,修士打扮的一群人从天而降,其中领头之人灰发灰眸,眼神寡淡而漠然,格外引人注目。
巨大的异动使得分散在树林四处的衙役纷纷赶来。
“我等是青意宗的修士,特来协助各位清除妖物。”紧跟在灰发灰眸修士身后的一名年轻修士朗声道。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异。
“妖物……”
“……就在这里。呃……”
衙役们窃窃私语起来,恐慌的氛围蔓延其中,有几个年纪尚小的衙役吓到颤抖不已。
灰发修士显然实力强劲,他施法时,其他修士便小心退至一边侍候着。
一修士看裴敛衣着不凡,便主动上前解释:
“这是我师尊,青意宗长老长衡。有他在,诸位大可放心。”
主动上来说明情况的修士是长衡手下的大弟子镜言,他们本是单纯下山历练,昨夜他与其他师弟们正休息着,却被长衡叫醒,随着异动来到这里。
半晌无声。
在镜言以为不会有回应之时,沉默的裴敛却开口了:
“朝廷每年向各宗门支拨巨额银两,以换取百姓平安以及保卫,青意宗距此地最近,却迁延至此时,是否是严重渎职?”裴敛的语气近乎苛责。
“霁安王府有人在此失踪,若是……”裴敛眸光一凛,“此事便绝不会轻易结束。”
镜言当即意识到,眼前之人便是传闻中脾气最古怪,最不讲情面与客套,最是阴沉与喜怒无常的三皇子,裴敛。
不知怎么的,镜言竟有些害怕他了,他原本以为性情如传闻中的皇子,恐怕是个空有其表的草包,毕竟连情绪都控制不好,能是什么干大事之人。
可现在看来,这位三皇子并不简单,而且显而易见的,他正压抑着可怕的怒气。
“是。”镜言恭敬行礼道。
长衡单手画符而后结印,巨大的白色华光从他手中爆破开,在树干间穿梭弹射,如同天上的雷电,强大骇人,却能被长衡轻易操纵。
众人被要求待在原地不动防止阻碍施法,于是衙役们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长衡,往常城里不是没有修士施法,但与长衡相比,那些法术如同雕虫小技。
术法的光点之一在触碰到一株树木后隐没,而后噼里啪啦地发出刺耳声响,于是泥土爆破着飞溅开来,可怖的树形妖怪在拔地而起显露其真实大小,沉重地睁开了它的硕大的金色独眼。
“这……!”原本在一边等待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眼前的巨物。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妖怪,哪怕是活了上百年的长衡,也在见到树妖的全貌后难掩心中震撼。
这树妖绝非凡物!
妖怪固然有庞大的身躯却仿佛无有灵智,抖动着铺天盖地的蔓足,不由分说地将地上渺小的活物裹挟住,贪婪地向着地下拖拽,众人之中只有实力强悍的长衡才勉强能将藤蔓劈开,可再也讨不到其他便宜了,那些蔓足仿佛生生不息,永不尽绝。
裴敛虽不懂得法术,然而靠着自身精湛的剑技也能格挡住藤蔓的攻势,可格挡中裴敛的心却越来越沉,他观这妖怪的手段……
宋若,被拽下去了。
她被埋在地下,此时此刻。
——
宋若艰难地醒来了,意识回溯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感便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全身。
好痛!
仿佛全身都被碾了一遍的痛。
宋若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些,勉强想起自己是被妖攻击了。
眼前是让人辨不清远近和事物的深黑,而只要宋若一呼吸,便能闻到浓重的土腥味。
那么这里是……
泥土之下。
明白这一点后惊惧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要蹬腿踢开泥土,手脚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勉强冷静下来仔细感受,是坚韧的长条物死死缠住了她,身上关节处尤甚。
自己好像变成了钉死关节的皮影,再也动弹不得。
她要变成树肥了吗,变成养料?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与绝望淹没了她。
恍惚中宋若记起了昨天在裴敛那里睡觉时做的怪梦,记起了其中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她是在梦里变成了一棵树。
……
她很怕死,可是她同样害怕一个人,不论是变成树,还是目下将要变成一抔泥土,她害怕一个人承担这一切,而自身鲜活的思想和情绪则被浩渺的时间所侵蚀,直至失去其本来面目。
得出要独自面对的结论后,好不容易清明的一丝理智也抓不住了,宋若感觉自己的清醒像在往身后无尽的黑暗泥土里沉,她控制不了地就要陷入沉眠,好像这是她面对无边时间的惯用手段似的。
睡过去也好,什么都不知道也好,她悲哀地想。
皮肤剥离了变成土,血肉糜烂了变成土,再侵蚀掉她最后的骨架,她在世上一点也不剩了。
————
树林地表,藤蔓和人的对决僵持不下,长衡长达百年的修道生涯中,斩杀各种妖物不计其数,可实力强悍如长衡,竟也一时半会也无法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找到突破口。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变故陡生,巨型树妖像是被突然抽走了一切生机,树干样的身体连带海蛇样的藤蔓,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定格。
长衡不敢懈怠,立即汇聚全部力量,给予树妖沉重一击。
尖锐刺目的白光闪过,树妖巨大的身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崩解成齑粉了。随着树妖的死亡,不详的雾霭很快散去,真正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长衡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直觉这妖物并非因他的攻击而死,而是本就要死,因从内而外被瓦解而死去。
班头当机立断,命令衙役继续找人。
可十几个衙役无一例外地退缩了,他们只是普通人,今天却见到了这样的妖物,即使侥幸死里逃生,却也深感自身安全难保。
鹤寻疾跑至裴敛面前站定,他领着的一队人在树林里找遍了也没能找到宋若。
“我们尝试在树根附近往下挖。”裴敛迅速下达新的指令,脸色黯然到吓人。
“是!”鹤寻得令便走。
树妖的根部与周围所有树木根部纠缠,错综复杂,它攫取树林中的所有养分供自己享用,同样的,树妖掠走的东西也可能在树林中的任意一棵树下。
然而有几个懂得洞察之术的修士听了裴敛的话,往地下一查,纷纷变了脸色,树根下真的有不明团状物,一团团地分布在地下,至少有上百个。
鹤寻带着的人找来几十把铁锹铁锸,散落在地上很快被领完。
衙役班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不为其他,只因如果这地下上百个团块都是人,那便是有百余人失踪在此他却丝毫不知,若是如此,他作为班头罪孽深重。
君迁在雾霭散去后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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