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艘不大的货船,离得近了,景珩才真正看清船舷上那面墨蓝底的“宋”字旗。
江宁宋氏,商贾大族,漕运盐政的账册上,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可不低。
不过货船规制寻常,倒像是分支旁系的行事。
只是不管如何,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两位公子,请。”青杏引路登船。
刚踏上甲板,沈珏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小心打量周围,一卷素帛并笔墨便就递到了眼前。
青杏笑盈盈:“劳烦二位填个简况,我家娘子也好心中有数。”
沈珏探头一看,簿子上竟列着数栏:籍贯、年岁、婚配否、身长几何、擅何技艺……
“这……”他喉结一滚,眼神瞬间飘向景珩——这阵仗,怎么比吏部铨选还细?该不会真是贼船,专绑他这等俊俏儿郎吧?手指已悄悄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
“公子莫怪。”青杏似是看出他疑虑,温声解释,“近来水匪猖獗,前些日子邻船就混进了歹人,娘子新寡独行,虽存善心,却也不得不谨慎些。”她朝窗外微扬下巴,“您瞧,那些护卫也是为此才雇的。”
沈珏顺势望去,恰见一名护卫单手提起百斤米袋,臂上筋肉虬结。
他默默把匕首往深处塞了塞。
“自然,娘子也不会亏待二位。这是预付的半月工钱,若账目清楚,行事稳妥,另有厚赏。”
青杏取出两锭雪亮官银,轻轻搁在案上。
娘子说过,这叫先兵后礼。
一般的人看见这种不会不从。
果不其然,银光晃眼。
这段时间苦日子过得沈珏哭丧的心都有了,盯着那足色的官银,吞了吞口水,脸上瞬间绽出笑来:“姐姐说哪里话!贵主家思虑周全,原是应当的!”他一边提笔填写,一边啧啧称赞,“娘子这般仁善又周到,定是积福之人,将来必有大造化!”
青杏抿嘴一笑,转向始终沉默的景珩:“萧公子?”
景珩始终未多言,从容提笔,腕底字迹清劲工稳,一行行填写那古怪表格。
萧行止,雍州人士,年二十一,未娶,身长七尺八寸……早备好的假身份、真路引,自然无懈可击。
只是落笔时,他眼角余光似有感应般看向那幅素纱帷帘。
江风拂过,薄纱微扬,隐约可见女子半截下颌,线条柔婉,肌肤似玉。
她,在看他。
-
帘后。
殷晚枝并未露面,以她的身份,不宜太过热情,否则倒显得她这船像黑船。
因而吩咐青杏让那两人先填表。
也好摸摸底细。
她手中假意捧着本簿册,透过薄纱打量着外间两人。
年长那个气质清冷如孤峰雪,填表时神色疏淡,问一句答半句;年少的那位却活泛得多,眼神灵动,笔走如飞。
最终她视线落在那年长书生身上。
殷晚枝有一双挑剔的眼睛,当然,也是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不得不说,那是个极俊俏的书生。
长发被青白两股绸带缠绕束起,眼眸是极淡的琉璃色,先前远看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近看五官又带着浓墨重彩的凌冽。
殷晚枝越看心中越满意。
当下就做了决断,选这个冷的。
瞧着就是个怕麻烦的性子,沉稳持重,心思内敛,但正因如此,怕是恪守分寸。
事成之后钱货两讫,容易打发。
至于那小郎君……话多,眼活,看着就是个莽撞热心的。
万一过后黏缠不清,反倒棘手。
只是当下,还需再验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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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填毕,青杏将簿子送入帘内。
片刻后,有极轻的纸张翻动声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一位身着月白绫衫,身段窈窕,墨发松松绾就的年轻女子款步走出。
她眉目如江南烟雨描就的清润远山,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有未亡人的清寂,又不失商家主事者的从容。
殷晚枝有心想装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方才多有怠慢,还望二位郎君海涵。”她声音温软,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实在是近来水路上不太平,我一介女流,虽有心行个方便,却也不得不谨慎些。”
目光在景珩面上略停一瞬,又转向沈珏,笑意深了些:“二位既愿相助,此后同船,便是一段缘分。妾身宋,单名一个‘杳’字。”
沈珏闻声抬头,一时看愣了。
这宋娘子……生得也太好了些。
尤其那眉眼,妩媚……不,澄澈明净,怎么看都不像歹人。
他心头一松,立刻咧嘴笑道:“娘子言重了!应当的应当的!谨慎些好!娘子这般慈眉善目,瞧着就是善人,是我兄弟二人叨扰了才是!”
景珩:“……”蠢货。
见沈珏还要继续开口,景珩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上前半步,将两人隔开。
执袖依礼微躬:“宋娘子思虑周全,理所应当,我兄弟既受雇于船,自当恪尽职守。”
言辞客气,却将“受雇”二字咬得清晰,划清界限之意不言而喻。
殷晚枝眼底笑意更清亮了些。
果然,是个怕麻烦的明白人。
“那便劳烦萧先生了。”她微微颔首,又对青杏道,“带二位去账房舱室安置吧,再将近日的货单取来。”
转身回帘时,她余光瞥见那年少的萧子安正偷眼瞧她,被自家表哥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殷晚枝唇角轻扬。
这下好了,连管束的人都现成了。
回到内舱,门扉轻合,殷晚枝往锦榻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哄上船了。”
方才每一句言辞都需在舌尖掂量三遍,生怕露了马脚。
“宋杳”这名字是她信口拈来的。
但既是名字,也是最容易下意识露馅的,她索性用了无人知晓的小字“杳杳”。
至于那编造的徽州宋氏旁支、新寡归乡的背景,在这湖州码头边上一捞一大把,她毫不担心。
才一躺下,青杏便凑了过来,带着点干完坏事的雀跃:“娘子,今晚就……下手么?要不要在‘晚膳’里加点‘料’?”
殷晚枝失笑,还挺上道,自己昨天才提了一嘴,这丫头就记心里了。
她伸出纤指点了点青杏额头:“你倒比我还急,那两人是傻的么?尤其那位冷脸的萧郎君,眼神跟带着冰锥似的,早把船上每块木板都刮了一遍。此刻送吃食,无异于打草惊蛇。”
青杏沉思,青杏顿悟。
殷晚枝端起温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我自称新寡,便是要他们先卸掉几分轻视。这世道,独身女流总容易被看低,也容易叫人放松警惕。”她眸色转深,语气悠悠,“只是,湖州到宁州这段水路,何时太平过?黑店、水匪、捞偏门的,早年尸首能从这儿一路漂到金陵。他们能全须全尾在此徘徊,岂是易与之辈?”
青杏听得咋舌。
这话殷晚枝并非虚言,未入宋府前,她便在宁州码头讨生活,见过太多腌臜。
若非后来攀上宋昱之这条船,只怕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青杏瞬间严肃了:“也是,那个姓萧的郎君,看人时的眼神跟冰碴子似的,怕是不好糊弄。”
“所以呀,帐房先生的身份,正好。”殷晚枝转过身,又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的光,“况且……纸上写着‘略通文墨’,‘略同算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但账本不会骗人,拨几下算盘,是真才实学,还是绣花枕头立见分晓,若真是个只会装模作样的草包……生出来的孩儿,能机灵到哪儿去?宋家的产业,将来可指望不上呆头鹅。”
青杏连连点头。
娘子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考虑得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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