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是大沥南北互通的要塞。
此处地势平坦,幅员辽阔,风调雨顺的年节,产出的粮食可供半个王朝的百姓活命。
秦熙墨来这要找一个人。
……
十二年前,西北凉州与西南卫州同时遭敌国来犯,奉命镇守两地的秦家军与林家军分别迎战。秦家军鏖战月余大胜,而同样出身武将世家的林岐却丢了卫州。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怪就怪在林家一门老少,在兵败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卫州沦陷,羌人挥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各地戍边精兵不能擅动,朝廷又无更好的领兵人选,最终京师传旨,命成国公秦肃率五万秦家军前往西南驰援。
西北至西南,路途不算近,且都是险峻地势。更遑论秦家军也才刚刚经历过苦战,尚未能休养生息,便要长途跋涉。
好在成国公治军严明,秦家军又皆为精锐,如此境地下不仅将羌人拦在了永州城外,还在后续的交战中成功夺回数座丢失的城池,将羌人重新赶回了卫州城外。
羌人气急败坏,又召数万精兵围剿。
秦家军死守数月。
等到援军赶到时,发现秦肃和五万秦家军竟早已在城内粮尽而亡。
据后来的人回忆,当时的卫州城内,树皮、绢帛甚至土都被用来果腹,吃的干干净净……战马瘦骨嶙峋、士兵饿的只剩皮包骨。
饿到最后,很多士兵都出现了幻觉,活活将自己的肚子掏烂了。
身为统帅的秦肃,尸身更是不忍叫人直视。
卫帝感念秦家军忠勇,亲赐大沥第一军的封号,更是重重封赏了秦肃的妻儿。
后来查明,林家军统帅林岐通敌叛国,出逃之前将卫州城内的所有军需粮草烧了个干净,这才造成了秦家军的惨胜。
百官称赞:若非有成国公,大沥西南边陲要塞险些拱手让人。
……
林氏罪孽深重,秦家忠君爱国,一切好像都很合理。
但秦熙墨不这么觉得。
太祖父随武帝开国,江山落定之后突染恶疾而亡,祖父与父亲都是镇守边境时战死。三代威名赫赫的将帅之才,死的一个比一个凄惨。
他们秦家的儿郎是得了什么不得好死的诅咒吗?
不。
比起这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秦熙墨觉得,人心才是更险恶的东西。
太祖父与祖父的事情太久远了,连蛛丝马迹都被年月流淌的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
但父亲的死他总觉得疑点重重。
过去的十二年,他每一天都在秘密地探听这件事,任何信息、任何人有意无意的话,他尽数记录下来。
然后在每一个失去至亲的深夜,反复咀嚼。
终于有一天,他锁定了一个人。
孙秉苍。
此人曾在林岐麾下效力,任西南粮料使。
粮料使官职不高,但在军中至关重要,专门负责粮草和军饷。当初也是他揭发了林岐通敌叛国的罪证。
但这个人,后来不见了。
在立下如此大功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没人再提起、追问,竟无一人觉得奇怪。
秦熙墨有预感,这可能是他撕开父亲被围困致死真相的一道口子。
后来,他把查到的有关孙秉苍的信息尽数传信给东郭逡,让他从军中调配人手接着找,找了整整两年,终于在定州,找到了一个疑似是他的人。
***
秦熙墨用东郭逡提前备好的路引和凭证,假扮成收粮的商人混进了定州。
来之前曾闻这里是富庶之地,街边小摊的胡汤与肉饼是一大特色,城内百姓的乐善好施是另一大特色。前朝文笔墨客多爱来此,见识美人美景,留下墨宝无数。
但秦熙墨进城之后,却大吃一惊。
只见城内商铺大多紧闭、街市冷清,在外谋生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与“中原粮仓”的美名相去甚远。
他不由得惊愕。
做戏做全套,秦熙墨在城中转悠许久,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入住后,向小二哥打听城内斗米价格。
“贵客莫不是做粮食生意的?那你可要白跑了。”
秦熙墨故作疑惑:“为何这么说?”
小二哥停了抹桌子的动作,一脸好奇:“客官来之前,都不托人疏通疏通消息的吗?去年江北大旱,连着又闹蝗灾,缺粮少食的饿死了好多人,朝廷从定州征的粮赈灾。”
“可我听说定州粮食富足,当是不至于调了一些赈灾粮之后,便一粒米都没得收了吧?”
“客观这是听谁说的,做生意做成您这样,消息忒不灵通了,定州这几年收成不好,百姓家里余粮本就不多……”
说到这,小二哥四处张望一眼,又压低声音道,“何况,这些年西南西北都在打仗,赋税一年高过一年,哪里征的上啊,于是知州老爷就上奏朝廷,要重开「捐监」。”
秦熙墨皱着眉:“捐监?”
“是啊,捐监。”
小二哥伸出五个手指头:“整整五十石粮,才能换一家「监生」的资格。但也没用,家里的口粮养活自家人都不够,哪里还管的上什么监生不监生的,倒是城内的员外们颇有家资……”
说到一半,小二哥忽然想起,眼前的郎君瞧着打扮,想来也属于「员外」那一挂。
只恨自己嘴快,恐得罪了人,赶紧打圆场:“客官也别灰心,这粮米店没门路,不妨托托人脉,看看能不能搭上这定州城内的几户员外爷,我听说最初朝廷要征粮时,知州老爷还特意去拜访过呢。”
那些员外家们的粮仓,修的可是比城内的官粮粮仓都大——小二哥在心里默默想。
秦熙墨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小二哥可否告知,城内都有哪几位员外值得拜访呢?”
东郭逡传回的消息,说是在定州发现的那个人,穿衣打扮颇为富贵,应是当地乡绅员外一类,秦熙墨正愁不知道怎么搭上关系呢。
“这……”对面略有迟疑。
秦熙墨从袖袋中掏出一小锭银子。
“哎呀,这怎么好收……客官不妨去城南的朱府、城西的柳府碰碰运气。”
朱府、柳府?
秦熙墨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这是他根据旧人描述,画出的十二年前孙秉苍的样貌。
“不瞒小哥,我旧时老家的表兄如今在定州,听闻混得很是不错,就在城内的某家员外府上做事,我此行也有投奔他的意思。但许久没联系了,也不知他近况如何,究竟在哪家府上高就,劳烦小哥帮我看看,识不识得我表兄?”
收了人家的银子,帮忙找个人算什么。
小二哥热情地接过画像,但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客官这画像……”
秦熙墨有些紧张:“画像怎么了?”
“客官的表兄是否姓朱,你画像上的这人,是朱府的老爷啊!”
这下轮到秦熙墨怀疑了:“你确定没看错?”
小二哥又仔细辨认了一番,越看越肯定:“没看错,朱老爷在这定州十多年了,我见过他好多次,虽然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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