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是在一阵颠簸中醒过来的。
飞机正在下降，里约的海岸线已经从舷窗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灰白色的云层和云层下方模糊的陆地轮廓。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了卡洛斯的肩膀上，教练的外套被他当成被子裹在身上，上面还蹭了一小片口水印。
“教练。”日向糯糯地叫了一声，又马上慌慌张张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四小时十七分钟。”卡洛斯把外套收回去，动了动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而僵硬发麻的肩膀。
“您就让我这么靠着睡了四个多小时？”
“你流口水的时候我本来想推开你的。”卡洛斯把外套叠了叠塞进包里，“后来看你睡得太沉，算了。”
日向的脸腾地红了。他转头去看另一边的巴勃罗，发现巴勃罗正举着手机对着他拍，见他看过来，笑得露出一整排白牙。
“小橘子的睡颜挺可爱的，就是嘴巴张得有点大。”
“删掉！删掉！”日向扑过去抢手机，被安全带弹回来摔在座位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巴勃罗笑得肩膀直抖，卡洛斯也没忍住笑了，但马上就揉了揉他的脸问他疼不疼。
飞机落地时，日本正是傍晚。日向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冲出迎接口，远远就看见小夏被妈妈抱在怀里，正伸着两只短短的胳膊朝他这边够。
“哥哥！哥哥！”
日向跑过去，小夏从他妈怀里挣出来，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他脖子上。日向被她的冲力撞得退了一步，手忙脚乱抱住她，发现她头发上扎了个新的粉色蝴蝶结，和之前自己给妹妹买的当做生日礼物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明显大了一圈。
“小夏长高了！”日向退后一步比了比，小夏到他胸口了。
“哥哥变黑了！”小夏摸着日向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白嫩的小手臂，一脸认真地比较。
日向哈哈大笑，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顶蓝绿相间的沙滩帽扣在她头上。帽檐上的彩色鹦鹉正好落在小夏额头的位置，她仰头想看鹦鹉，帽檐啪地拍在她脸上，把她吓了一跳，然后咯咯笑起来。
妈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日向的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拇指蹭了蹭他鼻梁上晒出来的小雀斑。日向在她手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动物。
爸爸从妈妈身后走出来，接过日向背上那个看起来比他上半身还大的背包，单手拎了拎，挑了挑眉。“装了什么这么沉？”
“给妈妈买的咖啡豆，给爸爸的领带，给小夏的娃娃，还有——”日向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那颗签满名字的球，像捧宝贝一样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个！巴西联赛的选手用球！上面有签名！”
爸爸低头看着那颗球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又看了看日向因为兴奋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笑了。“自己抱着吧。”
那天晚上的家宴很丰盛。妈妈做了满满一桌，爸爸特意开了一瓶红酒，连小夏都多分到了一块巧克力。饭吃到一半，爸爸放下筷子，看着日向。
“雪之丘中学的事，想好了？”
日向嘴里塞着一块炖肉，用力点头，含含糊糊地说：“想好了。”
“那里没有排球部。”
“嗯。”
“没有教练，没有训练设施，甚至可能连几个会打排球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日向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爸爸，“所以我想从零开始。那里是我起飞的地方。”
爸爸看着自己已经十分出色的儿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妈妈在旁边安静地给日向碗里夹了一块玉子烧，什么也没说。日向低头扒饭，没注意到爸爸妈妈之间交换的那个眼神。
春假最后两周，日向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院子里。卡洛斯把训练计划调整过了，不再是儿童基础训练，而是针对中学排球生涯的专项强化。体能、脚步、核心、接发球，每天不重样。巴勃罗每周四仍然带他去千叶那片沙滩，日向从最开始跑十分钟就喘，到后来能在沙地上连续跑很久不停。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嘴里灌了不知道多少沙，但日向的脚步越来越轻，重心转换越来越快。
卡洛斯在院子里支了张旧网，每天让日向做五十次助跑起跳，不碰球，就练节奏。日向跳得小腿发酸，落地时膝盖微微打颤，但每一次起跳都咬着牙把动作做完整。卡洛斯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直到有一天日向连续五次助跑节奏都踩得精准，落地缓冲也稳，卡洛斯才开口。
“明天开始，我们碰球。”
日向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样蹦了起来。“真的吗！我可以扣球了？”
“助跑起跳扣固定球。五十次。不许发力，只找节奏。”
“是！”
那天傍晚日向在院子里扣了很多球，每一球都是他心怀感激扣下的。球是卡洛斯用手托着固定在半空中的，日向助跑、起跳、挥臂，手掌包住球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触感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腕、小臂、肩膀一路传遍全身。球砸在水泥地上弹出去老远，日向落地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眶热得发烫。
自己还在跳跃，还在奔跑，还在打排球。
真好。
“再来。”卡洛斯把球捡回来。
“是！”
巴勃罗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一只银色的口哨扔给日向。哨子上刻着一行葡萄牙语，日向看不懂，但认出了最后那个词——“areia”。
“小教练上任礼物。”巴勃罗拍了拍他的脑袋，“别太想我。”
日向把哨子攥在手心里，用力点头。卡洛斯走过来，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他脚边。
“训练计划。前三个月，每周细化到每天。”卡洛斯蹲下来，翻开第一页给他看，上面是卡洛斯标志性的工整字迹，日期、内容、强度、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后面是空白，你自己填。扣球训练在里面，怎么练、练多少、什么时候加量都写好了，照着做就可以。”
日向抱着笔记本，喉咙有点紧。“教练，我什么时候可以以初中生的身份打上比赛？”
卡洛斯教练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等你能教会别人垫球的时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几点回宫城县？”
“早上七点的新干线。”
“别迟到了，自己注意安全。”
四月。樱花开了又落了，宫城县的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粉色花瓣。
日向穿着雪之丘的校服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校服料子比他前世那套好得多，但他特意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书包里装着妈妈做的豪华便当，分量是普通便当的两倍，他还偷偷塞了一颗旧排球进去。
他本来想跑步来学校，但爸爸坚持让司机送。日向在后座换好校服，到了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就跳下车，跟司机挥手说再见，然后小跑着进了校门。
雪之丘中学，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的雪之丘，体育馆老旧，木地板有几处漆面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球网松垮垮地垂着，球筐里只有几颗没气的旧球。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起飞的地方，每一个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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