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栎笙死后,雨夜就成了闻釉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耳边的雨声越发清晰,似乎裹挟着闻釉崖的意识回到了她想要遗忘的过往,那些事情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中划过,闻釉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要死了,还是在陷入了梦中。
她年幼时,在位的先帝是一个只知修道炼丹的昏庸之主,朝堂之上贪官横行,地方上横征暴敛,那一年恰逢蝗灾,她的家乡饿殍遍野,为了活命,她的父母被迫带着家里的几个孩子开始了逃荒之路。
原本她的父母打算投奔远在外地的亲戚,可九死一生逃到亲戚家的村庄后却发现这里遭遇了旱灾,那户亲戚早就搬离,不知道是不是也去逃荒了。
那时候自己一家已经饿了好几天,村子附近的树皮都被快要饿死的百姓扒了干净,眼看着一家人就要饿死在这里,不远处的城镇传来了好消息,说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当地官员正在施粥赈灾。
父母听到这个好消息后立刻带着快要饿死的几个孩子赶到了那个城,那边的官员确实在施粥,只不过那粥里的米没有几粒,大部分都是沙子。
在当时那种环境下,丧良心的官员并不少见,可是百姓无处能讨公道,想要活下去就得另谋生路。
那年的年成不好,天灾人祸太多,到处都是逃荒的灾民,也不知道是谁在灾民中流传出了这样一句话,皇帝所在的京城是整个燕国最繁华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富商大官,从人家后门倒出来的泔水都足够他们这些灾民活命。
抱着这样的希望,闻家一家开始往京城走,但是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多远,家人一个个或饿死或病死在路上,等好不容易到了京城,那边却关上城门禁止灾民进入。
闻釉崖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已是孤身一人,小小年纪的她还来不及抱着父母的尸体痛哭,就被同行的好心妇人拽着往京城的城门走,灾民那么多,晚一步都可能抢不到吃的,却没想到官员们为了防止灾民的事情闹到皇帝那,不仅关了门还直接动用军队驱逐。
几岁大的孩子在兵荒马乱中和那位好心的妇人走散,她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灾民们在逃命,自己也得逃。
但小小年纪的她分不清方向,既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也找不到父母尸身所在的地方,饥饿让她眼前发黑,更不幸的是那天同样下了一场大雨。
无助的她走着走着就倒在了一处破败的房屋边,她甚至没有力气爬进屋子里躲躲雨,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将她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带走。
但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铁器碰撞的声音。
她努力睁开眼想要求救,结果却看到了更加可怖的杀人现场。
一群黑衣人在雨中围着一个身穿蓑衣的人,黑衣人手中的剑与刀闪烁着寒光,而那个蓑衣人的手中只拿着一把青伞,这样看起来她似乎身处劣势。
可真打起来后,内行人才能发现那把伞中含着各种暗器,是一把确确实实的杀人利器!
不过片刻的功夫,蓑衣人就将所有敌人尽数杀死,鲜血染红了这条街。
随后蓑衣人的目光看向了倒在墙角的自己,小时候的她很害怕,怕这个蓑衣人会杀了自己。
但是现如今在这如同走马灯的记忆中,闻釉崖看着那逐渐靠近的身影,心目中只剩悲戚与恨。
蓑衣人的步伐越来越快,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她那把用来杀人的青伞帮倒在地上的孩子遮住了雨,那略有一些薄茧的手擦去闻釉崖脸上的雨水。
“终于找到你了。”
闻釉崖听到了她的呢喃,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黎栎笙说过这句话吗?她已经不记得了,应该是没说过吧,毕竟就算黎栎笙再老谋深算,也不可能在见面之前就算到自己一个从乡下逃难过来的小孩有可用之处。
记忆中的黎栎笙解开了蓑衣将她抱在了怀里,毫不在意她身上的湿透了的脏衣服。
“釉崖……”黎栎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闻釉崖的指尖颤了颤,她第一次听到那个人哭泣的声音,心脏深处传来的疼痛感不受控制地扰乱她的恨意。
她抬起头,想看清那张让自己又爱又恨的脸,可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闻釉崖的神情骤然怔愣住。
曾经的美人如今只剩下枯骨,可闻釉崖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她甚至颤抖着手抚上枯骨。
黎栎笙已经死了,坟被人刨开,现如今尸骨无存甚至可能会变成孤魂野鬼,所以她终于来找自己了?
“釉崖,我好疼,山里好黑啊,到处都是野兽……”枯骨凄哀的哭声让闻釉崖只感觉自己喉间泛涌着血腥味。
闻釉崖本以为自己能够讥讽黎栎笙活该,当初她如果没有把自己送去替死,那么留在黎栎笙身边的自己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她受伤,所以如今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可真当她的孤魂入梦,听着她抱着自己说疼,闻釉崖的双唇颤抖着,终究只用嘶哑的声音问:“你在哪?告诉我,我去把你的尸体找回来。”
但哭声未散,怀中的枯骨却像失了力气般滑落。
“黎栎笙!”闻釉崖慌了神,她试图抱紧枯骨,却一下子扑了空。
再睁眼,入目是熟悉的卧房,怀中那冰冷的枯骨消失不见,只余心口留下像是被剜出一个空洞的痛意。
在她的卧房中,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抱着剑靠在墙边守了许久,听到床边有动静,她这才睁开眼睛,那眼底一闪而逝的锋芒预示着她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闻釉崖,好久不见,陛下这次命我前来……”乌宵月刚准备转述皇帝的旨意,结果就见那消瘦的身影趴在床边呕出了一口血。
她们很多年没见过面了,乌宵月没想到再次相见,闻釉崖会是这么一副病得快死的模样。
乌宵月的神情凝重起来,她立刻对外面守着的人道:“府医在哪!”
大夫根本不敢走远,就留在隔壁开药方,听到声音后立刻赶了过来,屋内一阵兵荒马乱,郑筱用手帕擦拭闻釉崖嘴角的血,看起来都快哭了。
闻釉崖在缓过来一口气后顾不上乌宵月在场,直接让自己的影卫出来回话。
“找到她了吗?”闻釉崖的脸色白到几乎透明,黎栎笙在梦中的哭声仿佛还回荡在她的耳畔。
“属下无能,暴雨之后很多痕迹被冲刷掉了,正常来说那位大人的尸骨对盗墓贼无用,只可能是被野兽拖走的,但山里太大野兽又多,不好分辨……”
郑筱真的要被那木头回话气哭了,家主才刚醒,这时候怎么能说这种实话?!
“一群废物!”
家主果然生气了!
除了乌宵月之外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闻釉崖拂开大夫想要为自己施针的手,勉强撑着身体想要坐起身,看样子是想亲自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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