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元歌下车以后，梁斯语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动。隔着挡风玻璃，她看着元歌朝着不远处的奔驰商务车走去。
司机姐姐已经下车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元歌走到车旁时，脚步似乎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歌像是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直直地看着，可隔着玻璃，又好似没有看清。
很快，元歌弯腰上车，车门合拢。黑色的商务车亮起尾灯，缓缓地驶出临停去，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梁斯语还坐在原地，车内的气息并没有随着元歌的离开而彻底散掉。她盯着身侧已经空下来的位置，很久都没有发动车子。
副驾驶的角度还是刚才元歌调过的，比平时往后了一点，椅背也放低了些。她伸出手，想要把座椅重新调回来，指尖落在按钮上，却停了下来。
最后，她还是没有动。
收回手，耳边又莫名地响起元歌刚才的那句话：“你现在离我太远了。”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远？哪里远？刚才在车里，她们之间不过隔了一个中央扶手。再近一点，难道要两个人坐在一个位置上吗？被拍下来，她会被交通警开罚单的。
潜意识里，梁斯语很清楚，元歌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远近。可如果不是物理意义上，那不是更加莫名其妙吗？
沃努岛上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心照不宣的。她们彼此交换的名姓是假的，身份是没有问过的，就连离开都是很有默契地一前一后。45天结束，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既然当初都默认了，现在又何必说得好像是她故意走远了一样？
梁斯语搞不懂元歌，发动车子，将车开回自己的固定车位。开门下车前，她又闻到了那点没有散干净的香气，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才推门出去。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面无表情地上楼，到了家，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她低头换鞋，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自己拖鞋旁边的客用拖鞋。它还整齐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鞋尖朝里，就好像有人会来穿一样。
梁斯语站了一会，然后弯下腰，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放回了鞋柜最下面那层。柜门合上，玄关一下子就恢复了她记忆中的样子。站在原地，她看了两秒，这才转身往里走。
可进入客厅，她又瞥见了被元歌用过一次的杯子。脚步顿住，半晌，她还是走过去拿起杯子，走进厨房。明明杯子是干净的，但她还是又重新冲洗了一遍。
水流落进杯底，再顺着杯壁滑落，就是中考的化学实验，都得说一句她杯子刷得干净。
她关掉水龙头，用厨房纸一点一点地擦干，最后打开吊柜，同样把它放进了最里面。想了想，又往旁边挪了挪，和其他杯子摆在一起，看不出什么特别。
关上柜门，室内又只剩下了抽湿机低低的嗡鸣声，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走到冰箱跟前，她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东西并不是自己想吃的。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了几页，也没有找到想吃的东西。过了会，索性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过多久，又慢慢侧过身，把抱枕抱进怀里。
窗外的机场依旧亮着，飞机从远处缓慢下降，机翼上的灯在落日的夕阳下一闪一闪，最后落进更远处连成一片的跑道里。
梁斯语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想到过往那一张张刻薄的嘴脸、无能又懦弱的推诿、令人作呕的港城话，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变得好痛好痛。闭着眼睛，试图把情绪转移到其他上面，可眼前浮现出来的，却还是元歌。
“我在等你下班。”
元歌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也十分随意。可她为什么会等她？为什么要让司机等在小区外面？元歌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过了会，又抬起来。
好烦！
她随便地拿起了手机，点开巨量短视频，吵闹的背景音一下子响起。画面上的女明星在接受采访，表达二封最佳导演的喜悦，周遭的人都在笑，一切都热热闹闹的。
可梁斯语看了几秒，只觉得聒噪，她将手机锁屏，扔到了一边。房间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她再度闭上了眼睛，然而眼前浮现出来的依旧是元歌。
停车场里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元歌；坐在她的副驾上，偏过脸说“想等”的元歌；临下车前留下她的味道和意味不明话语的元歌……
梁斯语忽然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抱枕，半晌，把它丢到了一边。意识到自己居然对着抱枕发脾气，刚要重新捡回来，就发现一侧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很快地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显示，眉心微动，深吸了口气，努力遗忘掉刚才的一切，撑起笑容接起电话。
“妈妈。”梁斯语轻声问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才传来梁颖超熟悉的声音：“今天去上班了？”
梁斯语还是将抱枕拿了过来，她轻轻拽着上面的标签，回道：“嗯，已经下班了，今天是日班。”
梁颖超沉默了会，声音露出几分关切：“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妈妈。”梁斯语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就是很小的腹腔镜手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医生说你可以上班了是吗？”
梁斯语点头：“嗯，已经恢复好了。”
“到底是手术，还是要注意点。你别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饭要按时吃，不要熬夜，能尽量不上夜班就别上夜班。”梁颖超在电话那头叮嘱着，“记得多吃肉，补充蛋白质，也要多晒太阳，不要总躲在空调房里面。”
想象着妈妈此刻微微皱眉的样子，乖巧的梁女士轻轻地笑着。
“港城不比内地，你……”过了一会，梁颖超才低声，停了下，这继续又道，“总之自己多注意点，有哪里不舒服，别硬撑。”
“我知道的，我有好好照顾自己。”摸着抱枕的刺绣，梁女士很是温和地回应。
“你从小就这样。”梁颖超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在夸她还是不满。
梁斯语没有说话。
没多久，梁颖超又问：“这次住院有人照顾你吗？”
照顾？梁斯语停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元歌那张脸，病房里握住她的那只手，15万住院按金，还有后来一次又一次问她复查、伤口。她咬了下唇，低声回：“我上司把我送去医院的，然后钱也是朋友交的，出院以后我就把钱还给她了。”
梁颖超闻言“嗯”了一声，过了会，她才说道：“别总麻烦人家，欠了人情以后都是要还的。”
“我知道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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