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似锦不喜欢下雨天。
家里的地面拖上三遍还是会有一股腐烂的味道,衣服潮漉漉的裹在身上,像包了一层沾上水的保鲜膜,连皮肤也变得皱缩。
姨妈问她,“喝咖啡吗?”
印象中仅有的一点跟妈妈相关的记忆被唤醒,小时候的下雨天里总是混杂着咖啡豆的焦香气息,连带着这个味道她都不喜欢。
“不要了,谢谢姨妈。”
梁鹏举已经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很久了,他仰头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敲下来的雨珠变得越来越急切。对他来说,下雨天并不好过。那种不好过,主要是来自情绪上的压迫感。
父亲和母亲离婚的那天,就是一个雨天。
母亲文慧原本在安城市话剧团工作,有正式编制,业务能力十分突出。后来剧团效益不好,常常连工资都不能按时发,她那时青春正盛,又是个事业心特别强的人,不甘心只当某个人的妻子,于是经朋友介绍进剧组拍戏。因为常年在外地奔波,家里的事情顾不上,性格端正到古板的父亲对她颇有微词。
梁似锦和梁鹏举九岁那年,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回家来收拾了行李,自此后只能在电视上看到她。再后来,她的名气让所有人望而却步,成为家喻户晓的影星后更是再也高攀不上的人物了。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知道梁万钧过得不幸福。可是也没有人能将他从这种不幸中解脱出来。尤其是当梁似锦年纪越增长,长得越像她,这样一张脸无疑触犯了父亲的禁忌,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的失败和无能。于是,他尽量疏远她,自动忽略掉她。
无辜的梁似锦就这样承担起本不该由她来偿还的罪过。
鹏举把原本放在窗外的眼睛扭过来放回她身上,正在餐桌上埋头整理资料的梁似锦在他眼里满是伤痕。
“你在做什么?”
她没抬头,顺口说道:“准备审查材料。”
“还是那位姓胡的大姐吗?”
“嗯。”
鹏举气不过:“我听周诚说明明就是毫无事实依据的诬陷,她凭什么去投诉?”
“站在她的立场,可能也觉得很委屈吧。”梁似锦的目光看向远方:“毕竟谁也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爸爸瘫在床上生不如死的样子。”
鹏举沉默了一瞬,问:“你能赢的吧?”
她苦笑了一下,看起来竟有点灰心丧气。“我正在努力赢。”
姨妈捧着咖啡杯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子上她手边的投诉材料,一边看一边念。“……身为律师与医院串通损害委托人利益,毫无职业道德,完全不称职。该律师以不正当手段收受委托人财物,暗示只能给好处费才愿意为我争取辩护——”
姨妈越往下读脸色越差劲,读到最后气得手抖哆嗦了,“似锦,她说的这个人真是你吗?”
“别担心,姨妈。”梁似锦安慰她:“我正在一条条反证呢。”
因为昨晚收到李群玉让她抓紧交下半年房租的通牒,梁似锦从手机上查了查账户余额,心想把这部分钱转出去,自己真的就要山穷水尽了。她习惯性的要去咬大拇指的指甲,一碰到嘴唇却又触电似的缩回来。
太讨厌了,那个人真是太太太讨厌了。
又是这样不解释、不靠近,却又无时不在的,毫无声息的拉锯战。难道他说要第二种,自己就该乖乖配合吗?门都没有!
她赶紧摒弃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给周诚打了个求助电话。那边得知她的意思后,习以为常又轻车熟路的问:“又缺钱了是吧?找我给你介绍学生是吧?或者有其他挣钱的门路也告诉你?”
梁似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
周诚也没什么废话,“你等着吧,尽快给你答复。”
“多谢。”
余雨桐从周诚那里听说后,也给她打电话:“你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白天工作就已经那么忙了,晚上还那么累身体怎么受得了。”
“那有什么办法?客观条件就这样。”
“我借钱给你。”
“不用。”梁似锦严词拒绝道:“你跟周诚已经帮过我很多了,如果仗着关系好就总是提出无理的要求,时间久了,朋友们也会有厌倦的一天,毕竟我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再说就我自己累吗,谁挣钱容易?为了做实验,熬夜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周诚就更不用说了,操心的事一大堆。不用担心我,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唉。”雨桐埋怨她:“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日子过成这样啊?让人心里怪难受的。”
梁似锦乐观道:“跟以前比起来,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过形成的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钱一旦少了,我就会变得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
“有时间一起吃饭吧,请你吃顿饭还是可以的。”
“好啊。”
*
几天后,经过章泽的搭线,陈牧州邀彭教授见了一面。
地点定在某高档会所里,彭教授曾经给他们讲过一学期的课,对他仍然印象深刻。老教授在校园里待久了,技术又过硬,养出一股憨直的气质。见了面就责怪他不该转专业,否则留在医疗系统里定是前途无量。
章泽道:“您这是多虑了,人家在自己那行也干的风生水起呢。”
彭教授端起酒杯,鼻孔里哼一声,“商人——哼,商人!”
“知道,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是吧教授?”
“知道就好。”彭教授依旧重申自己的观点,“有些时候,即便你有一身正气,但在金钱的腐蚀下也是守不住底线的。”他看了一眼陈牧州,又从不幸中找到一点欣慰。“总算你现在还走在治病救人的这条路上,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陈牧州说是的教授,您的教诲,我一直记在心里。
章泽听得直想笑。
彭教授很直接,觉得来吃这顿饭也要吃的明明白白的,不能占了别人的便宜。“这次叫我来主要是为了什么?我看看我能不能办到。”
章泽道,“这话说的,办不到就不吃了啊?”
彭教授一板脸说:“没错。咱们先君子后小人,丑话说在前面。”
“什么事都没有。”陈牧州也笑了,“我就是特意来感谢您。以前没那个能力,现在有了,多谢您伸出援手。”
彭教授想,他父亲生病那阵子,自己对他确实帮助不小。不止帮他交了部分医药费,连行业内关于肺癌晚期靶向药的最新信息都告诉他了,确实当得起这一顿饭。
饭后陈牧州把彭教授送到会所门口,把他扶进车里,又叮嘱司机稳妥送回家。“教授,后备箱里放了些平城的特产,不贵重,您想起来的时候跟师母一块尝尝。”
“怎么还带东西来?”彭教授倒是很动容:“真是的,你竟然还记得师母是平城人。”
车子开走了,陈牧州跟章泽顺着大学路走了一阵子,全当饭后运动了。
章泽用一双勘破世事似的眼睛看他,“你也真是,叫他来只为了感谢吗?不还是为了梁鹏举用药的事情替小梁问的?”
陈牧州沉默着,道:“你没听见教授说吗,自始至终,他对当年鹏举治疗的事确实知道的有限。”
“那怎么办?再去找当时的主治医生吗?人家都退休了。”
“要找。”
章泽听着他毫不犹豫的语气,笑得讶然,“想不到你还是格外执着的类型呢。”
陈牧州淡淡看了他一眼,否认道:“不只是为了她。”
“算了吧,解释就是掩饰。”
走到安城大学门口,百年前的参天古木从校园里探出身来,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更显庄严肃穆,或许历史就已经是名校的底气了。
下过一场雨之后,空气里骤然有了盛夏的气息。
陈牧州突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记忆,问:“进去走走吗?”
“行啊,去找张一鸣再喝一杯。”章泽兴致很好的说:“我知道他还没下手术呢。”
两人便沿着林荫道往安城大学校园里走去。
谁知一走进来,连空气都变了,章泽深吸一口气,矫情的问:“是因为年轻人多的关系吗?怎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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