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山林高耸陡峭,呼啸的山风卷过林间茂盛林木,咆哮着扑向地面上的马车。
这极险要狭道,是谢枕月一行人回程的必经之路。从高处望去,这支队伍犹如蜿蜒的长蛇,缓缓前行。
过了这道最后的隘口,寒鸦林近在眼前。
然而,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动手!”
一声令下,黑影从山林间蹿出,头尾夹击,切断了所有退路。
此处地理位置特殊,这些人特意选在此处动手,怕是有备而来,五爷中计了!
孟东的心不住的往下沉。敌众我寡,地形极为不利。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为首那人,哪怕隔着夜色,黑巾下的那一双鹰眼,依然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只见他手起刀落,目标明确,直奔他而来。
孟东心中警铃大作,趁着混乱,将瑟缩在马车里的谢枕月,飞速换了个地方。
“麻烦霍公子!”他迅速把人推进车厢,自己反身迎上逼到眼前的刀锋。
“铿——!”
兵器相交的声响响彻狭窄的山道。孟东格开致命一击,顺势一脚将对手踹飞出去,飞身上前迎上了上去。
霍子渊伸手扶住谢枕月,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平静:“之前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惨叫声、喊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更让谢枕月绝望的是,他们进退不得,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脑子里一阵轰鸣,霍子渊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在他伸手按上她肩头时,下意识地放声尖叫。
霍子渊仿佛未卜先知似的,抬手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谢枕月神色惊恐,情急之下,反手死死掐进他的手掌。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你……”霍子渊看向深深掐进他皮肉里的指甲。
“不是自己的手,就可着劲糟蹋?”他哼了一声,只是看着她,倒没抽回,只是觉得很奇怪。一个人,仅仅只是遗忘了过往,就连心性与胆量,也能变得判若两人?
“谢枕月。”他唤了两声。
谢枕月在一阵剧烈的颤抖过后,缓慢地转过脸。
霍子渊迎着她的视线:“赌一把,现在就跟我走?”
谢枕月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她也不想这样,可怎么也无法克制生理上的抖动。她强压下尖叫的冲动,只是语不成调:“我们……已经被围死了……他们是有备而来……”
“所以才要赌。”霍子渊飞快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如同地狱。
缠斗的两方人马,刺鼻的血腥气,不用看也知道定是满地残肢。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上了马车,发出巨大的响声,再顺着车顶缓缓滑落下来。他已经看清,原来是抽搐的尸体……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些护卫撑不了多久。”他攥住她手腕往外扯,“快走!”
“不……我不……”谢枕月胸口剧烈起伏,头一次恨自己视力如此之好。她死命抠着车厢,拼了命的摇头,此刻早就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孟东……一定会打赢他们的,不如我们再等等?”霍子渊是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公子,手无缚鸡之力,相信他还不如指望孟东能赢!
这是不相信他?
这个时候霍子渊哪有时间跟她解释,手上稍稍用力,她就如同风中残叶,毫无重量似的,被扯得扑出了马车。
脚下绵软不平,甚至还在抖动,她立即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一口咬在禁锢在她手腕上的手,手脚并用,就要爬回马车。
先不说能不能逃出去,单这个霍子渊,完全看不出深浅,面对这样的场景,还能面不改色,说明这些场面他早就见惯了。
再则她已经从萧淮那里知道,霍子渊之前所说的,关于她的种种全是假话。就算能逃出去,或许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她抖得没个人样,却坚持己见死命抱着马车:“我不走、我不走……!”
“领头那人是魏照,你若想死,就尽管再动一下。”他们的人已经越来越少,魏照早就注意到了他们,好在孟东死死缠着让他脱不开身。
霍子渊粗鲁地把人扯到身边。谢枕月死抠在车辕上的指甲尽根折断,血珠瞬间沁了出来,他仿佛没看见似的,把人往肩上一甩,趁乱没入黑暗中。
退路被截断,眼看活动的区域越缩越小。霍子渊迅速扫视四周,把目光投向了两旁高耸的山体。
那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了。正想着,发现肩上的她浑身僵直,像没了生气似的,半晌没动静。
吓傻了?
霍子渊皱眉,抬手在她小腿位置轻拍了一下。
“谢枕月!”
依旧没反应。
这……怎么就变得胆小如鼠了?他微微侧过脸看着一动不动的人,无声的叹了口气:“我不会害你,我是谢怀星,是你哥哥。”
谢枕月被倒挂着,视线翻转,血腥与杀戮一览无余。或许是刺激太过,又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这些画面、声音仿佛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反倒没有留下一点印记。
就连飞奔的马蹄声,扬起的遮天烟尘,都没能激起她太大的反应。她像被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耳中只有自己如擂的心跳声,和谢怀星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不停回荡。
萧淮一行人的加入,让形势瞬间逆转。原本占尽地利,对他们围剿的狩猎者,转眼成了猎物。特殊的地形,既是助力,也为牢笼。
魏照想逃已经太迟了。
他被九川与孟东死死按在地上,脸上的黑巾被粗鲁扯下。他几次被压跪,又几次起身,姿态强硬的拒不屈膝。
那张白得异常的脸,桀骜依旧:“属下奉王爷之命,乔装带回小姐,既被五爷识破,属下无话可说。”
萧淮随行的护卫折损了大半,萧淮不敢想他要是再晚来片刻,会发生什么。“奉了我大哥的命令?”
“当然。”魏照抬头,“五爷一问就知。”
萧淮怒极反笑:“明明是你欺上瞒下,假传王命,在我返程途中设伏截杀!”
他缓缓俯身,对上魏照的视线:“你说大哥是信我还是信你?”
“属下忠心耿耿,王爷定能明察秋毫,分辨是非。”
萧淮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好个明察秋毫,那我们这就去大哥面前辨个是非!”
魏照迎上萧淮视线,丝毫不惧。早在那晚萧嵘选择袒护自己开始,他们这骨肉至亲,就注定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他要的就是回去对峙。
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在谢枕月眼前一闪而过,又无声的溅在了泥尘里,快得像错觉。她像是突然被惊醒,眼睫颤动,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
原来去而复返,加入战局的人是萧淮啊!
而在他脚下,那个轰然倒地,不停抖动的人。
是魏照。
他比萧嵘更甚,是使她夜不能寐,是她深夜所有恶梦的来源。
他就那样倒在地上,抽动着,与一条死鱼没有区别。
霍子渊沉默地把肩上的她,缓缓放了下来。
“逆贼魏照伏诛!”有人高声喝道,紧接着,就有幸存的黑衣人出声求饶。
孟东下意识望向萧淮。
萧淮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个不留……”
萧嵘有没有下过命令他自会查证。但今晚这些向她挥刀的人,都得死。
阴影里的马车无声无息,萧淮指节不自觉用力,疾步上前,余光忽地瞥见山壁阴影下,霍子渊沉默地站着,他的身旁是……
“枕月!”
他烫手似的扔掉手里的长剑,满身的戾气顷刻间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惊慌,飞快地朝瘫在地上的她奔去。
……
萧淮洗了数遍,抬起衣袖凑近鼻尖,确定自己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气味,才缓缓步向内室。
此时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房里不算亮堂,勉强也能视物。但床上的人毫无动静,从他带她回来开始,她就双手抱膝,紧缩在床角,像个失了魂魄的瓷娃娃。
他取掉灯罩,一一将屋里的火烛尽数点燃。
光在移动,黑色的影子被拉长,直到完全将她笼罩。
魏照是……死了吗?那些黑衣人好像都死了。谢枕月的目光落在那双靠近的手上,脑子里后知后觉地闪过横七竖八的尸体,鞋底的黏腻感仍在,还有……
冲天而起的血线,以及那把不断滴血的长剑。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控制不住的往后缩去。
萧淮看着她惊惧的模样,声音涩到干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你……怕我?”
那是下意识的举动,谢枕月看着他拼命摇头,牙关打颤:“不怕……我只是控制不住。”她咬牙抬头,眼中带泪,“他们……都死了吗?”
那些护卫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萧淮心情沉重,侧身在床沿坐下,把她的双手拉过来紧紧握住:“死伤皆有。”其实幸存者十不存一,那些带伤拼杀的,全靠一口气强撑着,过后就倒下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吓她。
“魏、魏照呢?”
“死了,当场毙命。”萧淮答得斩钉截铁,“所以,别怕!他再不能为难你了!”
“也别怕我,”萧淮望着她的眼睛,“他是罪有应得,你是我的至亲至爱之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
谢枕月再次点头:“我知道的……你不会,你不会!”她还是抖得不成样子,双手却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一夜没睡,你先好好睡一觉,”萧淮拖着她的肩背把人放倒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安抚了她片刻,“我回王府一趟,若是一切顺利,等你睡醒就回来了。”
“为什么要回去?”已经闭上眼睛,止了颤意的谢枕月一听说他要走,刷地睁开眼睛,连嗓音都变了调,“不能让别人去吗?”
萧淮知道她吓坏了,但他非去不可。
“魏照若是还活着,怎样都无妨,但人死了……”这些事本不该在她面前提起,但萧淮还是决定跟她说清楚,他叹了口气,“魏照不止是魏照,他有时候代表大哥,就算亲如兄弟,我也不能随心所欲想杀谁就杀谁,我须得亲自回去一趟。”
还有最重要的,他要去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魏照不计后果,一次又一次的挑衅,甚至到了以身犯险,前来截杀的地步?
他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变得如同惊弓之鸟?而他大哥在其中又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我不让你走!”谢枕月立即攥紧了他的手,“他们……似乎忌惮你的存在,才故意派人引你离开。你要是走了,万一又有人来害我怎么办?你别走好不好?”她眼里聚起水汽,软软地哀求。
这正是让萧淮不安的地方。那些人做不了假,而且如同枕月所说,他们特意引开他才动手,让他不由得多想。
但对着她,萧淮只轻声哄道:“你既害怕,就在此处等我回来,这满山尽是驻守的将士,除非朝中大举来攻,不然谁也无法闯到这山上来。”
她没说话,垂着眼睫,眼泪簌簌的落下,就是不放手。
萧淮无奈:“这其中或许有误会,为防有人从中作梗,我必须回去当面问清楚,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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