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阳当空,混元峰顶那株老松下已聚了几人。
李一灵从灵鹤池赶回,远远便看见雷烈魁梧的身影倚着树干,赵剑兰坐在石凳上,手中茶盏腾起袅袅白雾,却久久不曾沾唇。连赵大虎都来了——这位素日嗓门能震落檐灰的汉子,此刻竟罕见地沉默着,眉头拧成解不开的疙瘩。
老松下那座凉亭是不久前搭的。
彼时雷烈刚从一趟凶险任务中捡回性命,带伤归峰,在屋中将养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李忆莲日日熬药,苏慕夜夜守炉,赵剑兰把自己压箱底的续骨膏匀出来大半,连年岁最小的小豆都晓得每天清晨去灵鹤池边摘最新鲜的宁神草,悄悄塞进雷师兄窗缝。
雷烈伤好那日,在峰顶站了许久。次日便拎着斧头进了后山,砍了三天树,拖回几根上好的铁桦木。
“峰里连个正经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埋头凿卯榫、架横梁,闷声干了七八日。
凉亭搭成那晚,混元峰七名弟子聚在亭下,围着一口架在炭炉上的粗陶锅,分食了一锅炖得稀烂的灵鸡汤。
后来赵剑兰不知从哪儿寻来块横匾,刮去原先的字迹,用剑锋重新刻了“混元亭”三字,挂在檐下。字迹清瘦,风骨嶙峋,远看像三柄斜插的剑。
从那以后,这凉亭便成了混元峰弟子议事、闲谈、甚至吵架、论道、和好的地方。
此刻李一灵快步走近,衣摆还沾着池边湿润的泥印。
雷烈抬眼看他,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李师弟,你可知迷雾峡谷里那座三宗秘境?”
李一灵脚步微顿。
他当然知道。不仅知道,几天前还从那儿捡回一条命。那里有渗着灰败气息的裂隙,有暴怒的妖熊,有猎天者,还有……影红袖。但这些自是不能说,他只点点头:“藏书阁地理志里提过几句,说是上古某大宗遗留的试炼之地,六十年一开,只容炼气期修士进入。至于更多——”他顿了顿,“那书被借走多日,续借了三回,我也只来得及看个开头。”
“你看的那本《临海郡秘境考》,借书人是火峰张长老的记名弟子。”赵剑兰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婉,“他上月已随长老外出公干,归期未定。书在他身上。”
李一灵:“……”
敢情是被人带出差了。难怪续借三回都不还。
雷烈没理会这茬,沉声道:“那秘境怕是要提前开启了。”
“提前?”赵大虎终于憋不住话,“秘境还能提前?又不是赶集,还带改日子的?”
“不是改日子。”雷烈摇头,虎目中透着少有的凝重,“是那地方……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将自己听来的消息,缓缓道来。
这座秘境来历极古,至少可追溯至几万年前。彼时临海郡还不叫临海郡,郡内也非如今三宗割据、散修遍地的格局。当时有个极盛一时的人族大宗门在此地开宗立派,山门绵延万里,灵脉贯通地底,威震东部数十郡。这秘境便是那宗门专为低阶弟子开辟的试炼之地——据传核心处设有悟道台、淬体池等上古奇观,远非今日各宗门秘境可比。
然而盛极必衰。那宗门不知因何覆灭,山门化作废墟,灵脉崩散,秘境也随之中断运转,沉入地脉深处,一睡便是数万年。
直到几百年前,一场地龙翻身震裂迷雾峡谷深处岩层,这座沉睡万年的秘境才重见天日。
“当时第一个发现秘境的,是咱们归一门一位采药的外门弟子。”雷烈道,“那人也是命大,误入秘境边缘,居然活着出来了,还带出一株上千年份的玉髓芝。”
赵大虎倒吸一口凉气。
上千年份的玉髓芝!那是炼制培婴丹的主材之一,元婴修士见了都要眼红!
“消息走漏后,金剑门、清灵派闻风而至。”雷烈继续道,“归一门那时势弱,门内金丹老祖,架不住两家合围,只得签了共管之约——三家各占五十名额,余下的由郡内其他宗门、散修联盟分润。”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这约法签了不到十年,秘境深处接连出土几件金丹级灵物,连东部大陆中部那几个元婴宗门都惊动了。”
李一灵心头一动。
东部大陆虽偏远,并非没有元婴势力。只是那些宗门大多盘踞在灵脉汇聚的中部各郡,轻易不会外扩。但“轻易不会”不代表“不会”,上千年份玉髓芝这等诱惑,足以让元婴老怪放下身段。
“后来呢?”赵大虎追问。
“后来——”雷烈冷笑一声,“那几家元婴宗门派人来‘察看’了一圈,待了约莫十来年,又陆续撤走了。”
“撤走?为什么?”
“因为那秘境被翻了个底朝天,再没出过第二株上千年份的玉髓芝。”雷烈道,“元婴老怪们算过账——为一座只产炼气、筑基,甚至少许金丹灵物的秘境,与三个金丹宗门撕破脸、千里迢迢派驻人手,不值当。他们走后,咱们三家反倒成了守着聚宝盆的‘地主’。”
他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赵剑兰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温婉,字字却透着凉意:“地主归地主,可这地早被犁过十几遍了。现下外围区域连筑基期可用的灵材都难寻,偶有发现,也是三宗弟子为了一株草、一块石头打得头破血流。”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更麻烦的是,这三百年来,为争名额、抢机缘,三宗之间明里暗里结的怨,够写三卷《临海郡仇杀录》了。”
赵大虎挠头:“那这秘境不是谁去谁倒霉?外围没油水,核心又危险,还要跟另外两家的人拼命……这不是机缘,是火坑啊!”
“所以才有‘替身’一说。”雷烈沉声道。
李一灵没接话。
雷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另外,上一轮秘境开启后,传出来金剑门有个弟子从核心边缘地带活着出来,带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颜果’。那东西据说能延寿一甲子,对金丹修士都有奇效。”
“后来呢?”
“那弟子出秘境后不到半月便暴毙。”雷烈声音趋于蚊虫振翅,“遗物被宗门收走,人追封了个‘忠烈’名号。至于那枚朱颜果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李一灵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延寿灵物。秘境核心。暴毙。追封。
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接。
他想起迷雾峡谷裂隙边那三人的对话——“灵渊将变”“延寿灵物”……
猎天者口中的“灵渊”,据说也会产出延寿灵物。如今秘境也传出同样的事。
是巧合?
还是说——那座沉睡万年的上古秘境,深处连通着的,正是所谓的“灵渊”?
他压下心头惊疑,没有继续追问。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所以,”李一灵慢慢道,“这次小比突然将‘前五十入淬灵池’与秘境名额捆绑,不是宗门发善心,是想让弟子们争得更凶些。争出五十个最能打的,送进那座危机四伏的废墟,去捞那剩余的几口肉。”
“是。”雷烈没有否认,“延寿灵物那等东西,金丹修士都要动心,更何况筑基?若能从中分润一杯羹,对宗门而言,抵得过折损几十个炼气弟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一灵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棋手从不会心疼棋子。
凉亭下,几人身怀心事,一时无话。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豆提着衣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小脸跑得通红,人还没站稳便喊道:
“师兄!刘、刘执事来了!已经到峰门了!”
李一灵和赵大虎同时起身。
刘执事。庶务堂的刘执事。这个时候来混元峰?
“说是来核查本堂弟子小比准备情况。”小豆喘着气,“人已经在峰门外了,就他一个。”
一个。
李一灵与赵大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独自登门,连随从都不带。这不是来办公务的架势,这是来谈“私事”的。
“雷师兄,赵师姐,”李一灵转身抱拳,“我与赵师兄先去迎一下。”
雷烈点头,没有多问。他不是庶务堂的人,这种场合不便在场。
赵剑兰却多看了李一灵一眼,轻声道:“刘执事此人,面热心冷,惯会做局。你与他说话,须记得——话不说满,礼不失节,应承的事不要当下点头。”
李一灵心中一暖,郑重应道:“多谢师姐提点。”
两人沿着山道快步而下。
混元峰的峰门不过两株歪脖子老松夹道,门楼老旧古朴,路口立了块半人高的青石,刻着“混元”二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刘执事就站在这块石头旁边。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蓝道袍,腰间悬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负手而立,正仰头打量那株左歪的老松,神态悠然,像在自家后园赏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已堆起惯常的笑。
那笑容温和、慈祥,眼角的褶子堆成几道沟,活像庙里供的弥勒佛。
但那双眼睛却不见底,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
“两位师侄来了。”他笑呵呵地点头,“好,好。精气神都不错,可见这段时日用功。小比在即,正该如此。”
赵大虎闷闷地抱拳,嗓子眼里挤出“见过刘执事”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李一灵跟着行礼,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刘执事似乎很满意,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上回演武台那事,我事后听说,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他负手踱了一步,语调恳切,“年轻人血气方刚,切磋时没收住手,险些酿成大祸。我已狠狠责罚过王厉那小子,扣了他三个月月例,又罚抄门规二十遍,让他长长记性。”
他看向李一灵,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你该懂事了”的意味:“师侄是明理之人,应当不会记恨同门吧?”
李一灵垂眸,神色恭谨:“刘执事言重。同门切磋,失手在所难免。弟子并未记恨。”
并未记恨。
他只说“未记恨”,没说“原谅”。
刘执事笑容更深了些,仿佛没听出这细微的差别,连连点头:“好,好。师侄这般大度,日后必有后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愈发温和:
“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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