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烟袅袅升起，张元曦支颐而坐。
恍然间，她想起上巳节初见时，他那一脸重伤未愈的模样。
此前黑影曾提及，虞朔回长安后曾遭遇暗杀。
莫不是追杀他的刺客，与那处废弃别业有所牵扯？
张元曦神色一凛。
他这是打算以身作饵？
虞朔是阿耶的爱将，更是大雍的柱石，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血阁若果真是借那有求必应的名头聚集江湖之人，目的何在？
谋财？
刺杀重臣？
张元曦垂首闭眸，指节抵在眉心上，心中不由有些烦躁。俄顷，她睁开双眼，目之所及竟是只歪着头定定地看她的狸奴。
寅将军低低喵了一声，蜷着身子蹭了蹭她垂落在地的红帔。
张元曦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她弯着眸将寅将军抱入怀中，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深深吸气嗅闻狸奴的气味。
多思无益，且等几日，看黑影能钓到哪条大鱼。
午后方过，张元曦命侍女将备好的五色丝线送来碧梧堂。端午将至，她打算亲自编织百索献给阿耶。
百索，即长命缕，以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织成，在五月五日戴在手臂或腕上，用以辟邪祈福。
长命缕历来为百姓所推崇，朝廷亦甚为重视。每逢端午，天子便将百索与夏衣、银器、团扇和粽子等节物赏赐大臣，以示恩赏。
替圣人编长命缕，不过是张元曦一时起意。
奈何她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做过这等细活，实在是不谙此道。
转眼申正时分，纵然有心灵手巧的侍女从旁相助，她仍不得其法，连一条尚可一观的长命缕也未织成。
这位侍女不常在公主跟前服侍，此时眼见公主面色愈发不佳，只得硬着头皮朝身侧的青阳和商秋递去求助的一眼。
青阳也早注意到公主不悦，便上前轻声劝道：“公主，您学得已是极快，想来再过一两日，便能替圣人织好长命缕，还请公主宽心，不必心急。”
张元曦瞧着自己织出的长命缕歪斜不整，悻悻地将一团乱丝掷在案上。
虞朔甫一回来，便撞见公主赌气使性的模样。
难得一见，倒是甚为可爱。
虞朔以拳掩唇，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拜见公主。”
张元曦不高兴时便懒得理人，何况他此时已算不上外人，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侧过身去，继续生闷气。
虞朔自然不会以为，她是在为昨日未回公主府之事同他置气。
他还没有如此分量。
虞朔抬起眼，目不转睛望着公主，开口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青阳和商秋闻言，一同望向公主。见她轻轻抬手示意，二人这才领着一众侍女应声告退。
碧梧堂内，转瞬便只剩他们二人，一时寂然。
“臣有一事，特向公主请罪。”
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张元曦眼睫微掀，悄悄侧耳去听。
“臣昨日并非因军务之事夜宿大营，实是另有要事去办。恐消息走漏，不得已这才以谎言相欺，还望公主恕罪。”
无论是何缘故，谎言终究是谎言。
虞朔不愿他们二人之间存着任何芥蒂。
只是公主一向不喜沾染朝堂之事，此事又牵涉杀手组织，故而他所办何事，实难告知于公主。
虞朔一时思绪翻涌，既盼她动气，又怕她无动于衷。
“坐吧。”张元曦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地看向他。
瞧他这模样，想来也不会和盘托出。倒也无妨，左右遣个人跟着便是。
自然，该敲打的，也少不得敲打一番。
“先前便说过，你在朝为官，无需事事向我言明。但有一点——”她目光微凛，一字一顿，“莫要拿假话搪塞我。”
虞朔认真点头：“自当如此。”
说罢，他目光掠过案上杂乱缠绕的五色丝，抬手拣出品相最好的一条，“公主这是在为圣人制长命缕？”
一提长命缕，张元曦便有些沮丧。
“迟迟未能结成，不过区区一条长命缕，竟如此磨人。”
“公主尊贵之躯，这等细活，原就是难为公主了。”虞朔温声道，将长命缕放在掌心，递上前去，“臣瞧着这条尚可，公主若是愿意，可否赐下？”
张元曦微微一瞥。
可不就是那条歪七扭八的。
这般模样——
尚可？
她疑惑着抬眸，正对上虞朔的目光。
“臣对长命缕的结法略知一二，公主若不嫌弃，可愿臣从旁指点？这条长命缕——”他顿了顿，把长命缕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从容道：“便作为臣的酬劳，可好？”
张元曦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怀疑之色溢于言表。
虞朔却满是自信：“臣幼时曾学过，近些年亦是常有动手，公主且放心。”
张元曦不太放心。
府上深谙此道的侍女都教不好她，他一个舞刀弄枪之人，反倒这般笃定。
她倒要看看，他能教她织出个什么来。
“姑且一试。”
迎着怀疑的目光，虞朔起身去了内间，取过脂膏涂在薄茧上，仔细润过手，这才回身坐下，开始拣选丝线。
寻常长命缕，只需以搓、捻之法缠绕合股，便可编成简单的五彩丝绳。而张元曦此番为圣人制作的这一条，工序略微繁复些，需以打络、盘结等技法，编成纹理规整的索带。
张元曦结成的长命缕虽不太能入眼，对其结法却了然于胸。虞朔人高马大，手上动作却不见半分粗疏，动作行云流水。
“你竟然真的会。”张元曦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意外。
虞朔微微一笑，倾身过去，手把手引她起头。
静谧的室内，虞朔时而轻声细语指点，时而伸手替她拨正捻错的丝线。不知不觉间，两人挨得更近了几分。
几番尝试过后，张元曦看着这截纹路规整的长命缕，脸上难得浮现出纯粹的喜色。
虞朔偏头凝望，她眉眼间的雀跃，恍若一树春花他心底层层盛放，叫人移不开眼，由衷为她欢喜。
满心柔软，一时无言。
俄顷，青阳端着切好的甘瓜走进来，刚将食盘搁在一旁，便听见公主带着喜色唤她。
“青阳，你过来瞧瞧这截长命缕如何。”
“是。”青阳俯身细看，眼中带笑，赞道：“公主编得齐整，比先前好了许多。短短时间便有这般进益，可见公主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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