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民月令》中云:七月七日,曝经书及衣裳,不蠹。
乞巧之外,七月七也是晒书的日子,这习俗最早从南边兴起,夏季梅雨连绵,入伏后气候干燥,晒书晒衣,驱虫除湿。
渐渐地,晒书衍生成了晒学问,变相展示自家藏书,如今更是连朝廷都举办晒书会,大臣名流参与。
身为太学的国子监自然也跟上潮流,一大早身着襕衫的学子汇成一条蓝色河流,河水灌入藏书楼,将平日不见光的典籍冲散在日光下。
搬着书来来回回从常典籍前头路过,李长盈发誓自己从未这般谦逊过,头都不抬,以免唤醒了老人家的记忆,让他旧事重提。
李归岑说过,这个常典籍除了腿脚麻利、间歇性耳背嗓门大,他还爱絮叨,只是上了年纪,记性没那么好了,别让他认出来就行。
果不其然,余光一瞟,一旁的崔凭也很是低调,平日里下巴恨不得撅到天上去,此刻低眉垂目的。
两人都求安稳度过,偏偏有人根本看不懂眼色,檀显力气大,抱着一大摞书还轻轻松松,边走边卖关子道:“今日的国子监若落了一点火,打一个成语。”
按理说,李长盈应当不理他,低调做人,老实做事,但她偏是个好奇心重的,听到谜语就有些走不动道,脑子不受控制地转起来。
火树银花?
符合今日七夕,但不贴国子监。
星火燎原?
这更是不沾边。
为什么会贴合在国子监?甚至是今日的国子监?
监内今日有何变化?放眼望去,李长盈率先瞧见一片蓝,平日里国子监着装并不做统一要求,不过分跳脱就好,但今日是全监集体活动,便都穿了监里定制发放的襕衫。
“是灯火阑珊。”李长盈肯定道。
今日国子监遍地“襕衫”,“襕衫”与“阑珊”同音,再落一点火,别无二选了。
檀显本想让李长盈多猜不中,自己好卖弄一下,没想到长盈做学问厉害,猜谜也厉害。
在檀显的声声钦佩中,李长盈是腰板也直了,头也抬了,傲然道:“你可别忘了,我最擅长破题了,这点难度,不足挂齿。”
早说了,八股破题何尝不是一种脑筋急转弯?
“老夫就说听着声音耳熟,原来是你们两个!”
正得意呢,一串炸雷陡然在身后轰响。常典籍不知何时抄着手站到了后头,大嗓门震得几人耳朵嗡嗡作响。
“同窗之间关系确实好,搬书也要凑一块,但也要有分寸,日后不可在藏书楼大声喧哗了,不过活干的不错,想来有悔过之心,上次罚你俩擦的书架,我第二天检查过,擦得很干净……”
一时间,周遭投来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李长盈和崔凭身上。
呜呼哀哉,李长盈心中哀嚎,明明只是和崔凭吵了一架,这事怎么就过不去了!
被说“声音耳熟”,实际一句话都没说的崔凭咬着牙,看向一旁的李长盈,谁和他关系好?而且,他就不能安分这一会儿?
李长盈则看向檀显,都是他招她的!
檀显忙着看乐子,止不住嘿嘿两声,本来都忘了,一提他就又忍不住想象平时挺胸抬头的两个人,是如何撅着屁股擦书架的了。
好在今日佳节,热闹够多,譬如后面就有个一小摞书都搬得吃力,摇摇晃晃的学子,常典籍很快跑去“勉励”对方了。
“你这还不如我一个老叟,科举考九天,也是体力活,你怎的学成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了?”
新的乐子,新的活动,帮藏书阁晒过书,等六堂学子都回自己的学舍,小型晒书会又开始了。
为了防止过度攀比,一人只带一本藏书展示,李长盈带的是自己手抄的《江淮水利方略》,这是工部詹侍郎的手札抄本,詹侍郎如今称得上是本朝治水第一人,当年皇陵水路改道就是他主持的,实绩累累。
去年李长盈随赵老去实地看水利兴建,恰好碰见了詹大人,詹大人见他们师徒感兴趣,大方将这些年的治水手札借给他们抄阅。
不是什么珍本典籍,但一线的水利兴建经验实在难得,李长盈享受过众人惊奇的目光,视线却频频往崔凭那里扫。
这厮拿了一本前朝的《易经》刻本,算是古籍,这种代代流传的书,都知道时间越早可能越接近原稿,后世翻刻容易出现删改、讹字,古本自有价值。
更何况他这书是前朝的“重刻影印本”,就是前朝找到了前前朝的版本印了一版,包括一些大儒的注释也留下了。
也就是说,崔凭手里这本《易经》内容是两朝之前的古本,甚至还囊括了两朝大儒注解。
跟着赵老读书,古本李长盈读过不少,但她看的版本和崔凭这个不一样,而且这是《易经》,李长盈的本经,她堪称心痒难耐。
为什么崔凭独独拿《易经》?李长盈怀疑他是故意向她显摆,刚给这厮扣上帽子,就听李归岑在一旁道:“陵风,能不能有点新意,这书确实珍贵非凡,一纸抵金,但你有一套,你大前年带《春秋》、前年带《大学》、去年带《诗经》,今年轮到《易经》了……”
李长盈牙更酸了,这种书崔凭竟然还有一套,所以说这些世家大族读起书来容易许多,家中传书万卷,资源唾手可得。
某人视线时不时落在崔凭案上那本蓝绢封皮的《易经》,崔凭当然有所察觉,因为他也忍不住看李长盈手中的《江淮水利方略》。
晒书会上,除了展示藏书,若是遇见心仪的,也可互换借阅。但崔凭端坐着没动,他在等待,等待李长盈主动找他。
他手上这本是《易经》,李长盈只会比他更迫切。
心里这么想着,但看到有人朝那边走去,崔凭果断起身,大步跨了过去,抢先将书往前一递:“换书?”
“好啊。”李长盈没趁机拿乔,一口应下。她刚刚瞧见崔凭周围几个修易的都蠢蠢欲动,要不是崔凭先过来,她也忍不住要找他去了。
虽说两人拿出的书都颇受关注,但今日最出风头的是檀显,他拿出那本《照夜行》第一册绣像本,简直被围个水泄不通,还有其他堂的学子纷纷来问。
李长盈叹为观止,甚至在人群里看见了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叶从介。
太多人了,檀显道书目前只借本堂学子,劝走了一批。人还是不少,他干脆安排一个借阅值班表,至于第一个是谁,檀显选了叶从介。
上次彭监丞突击检查,叶从介仗义提醒,对《照夜行》的留存做出巨大贡献,第一个舍他其谁?
但此事不足外道,听到叶从介是第一个,顿时有人不满,钱敏行开口道:“他今日晒书,拿出一本自己手抄的《宁川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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