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了结之后,日子总算消停了几日。
晚桐终于能安安心心坐在书院里听课了,虽然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坐到散学,已是黄昏时分。
“言夫子让你去藏书阁,你去了没有?”阿檀正在收拾东西,也是随口一问。
晚桐一拍脑袋:“忘了。”
“你又忘了!”
“小姐呐,上回人家亲自来跟你说的,你倒好,转头就抛到脑后了。”
“你这记性,连猫儿都不如啦!猫儿还知道吃了上顿惦记下顿呢。”
“你拿我跟猫比?”
“我是替你着急。”
“言夫子那人,你别看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心里可清楚了。你要是再不去,他嘴上不说,心里该嘀咕了。”
晚桐觉得阿檀说得有道理。
虽然阿檀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废话,但偶尔也会蹦出一两句有用的。
“那我现在去。”
“现在?都快散学了。”
“那就更好了。这会儿没人,清净。”
藏书阁在书院东北角,门前两棵老槐树把门脸遮去大半,不仔细找还真容易错过。
晚桐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室都是旧书的气味。
那味道不难闻,是一股冰冰凉凉的清苦香,闻着叫人心静。
阳光从高窗上落下来,窄窄的一束,正好打在言夫子身上。
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笔,却没在写,像是在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晚桐脸上掠过,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桌子边缘。
“这本你拿去看看。”
晚桐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封面上写着《昭宁边防纪要》几个字,墨色沉沉,纸页已经发黄发脆。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夫子,这书……”
“借你的。”
“看完记得还。”
言夫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晚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言夫子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像是她不赶紧走的话就要耽误他看书了。
她把书拢在袖子里,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夫子,你从前认识一个叫邹牧尘的人吗?”
言夫子的笔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晚桐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认识。”他说。
晚桐没有追问。
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藏书阁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言夫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好似怪谈中化身为人的竹子精,孤高冷傲。
经过书院后巷的时候,晚桐远远瞧见沈惊鸿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条小鱼干,正喂一只花猫。
那猫她认得,常来家里偷嘴,和阿檀好几回交锋,它从无败绩,饶是阿檀拿着扫帚撵它,它都照来不误,脸皮厚得跟城墙拐弯似的。
沈惊鸿没抬头,却知道晚桐在瞧他,嘴角斜斜一挑,拍拍手站起来,笑嘻嘻地道:“江姑娘,也有兴致来喂喂年糕?”
晚桐走过去,看看啃鱼干啃得头都不抬的猫,又看看他,抬手指了指他肩头,那里落着一撮黄白相间的猫毛。
“它是你的猫?”
“是啊,它吃了你家不少东西,你才晓得么?”
年糕竟是沈惊鸿的猫。
这猫隔三差五从院墙翻进来,有时舔着爪子从厨房溜溜达达出来,有时从书房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爪子上还沾着墨,蹭得到处都是。
她只当是猫儿生性顽皮,从没往别处想。
却不想,它竟是有主的。
所以钱掌柜会知道她有账册,天香楼里会放着江明远的石砚,也许藏在暗处的不一定是个人,也有可能……
是只猫儿。
猫自然不会看账本。
可猫认得回家的路。
她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笑眯眯地抱起那猫儿,没人知道她心里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眼前这人,吊儿郎当往墙根一蹲,看着跟没骨头似的,可那黑鸦三天两头在她房外转悠,自己的账册又被人摸得清清楚楚。
这猫儿翻墙,究竟是来找吃的,还是替主子当探子来了?
沈惊鸿懒懒散散靠在墙上,含笑望着正撸猫的晚桐,不紧不慢地说:“从前我是把它养在家里的,可不知哪一日它忽然跑了出去,自此便不常回家了。”
说着,目光在年糕身上停了停,“不过它倒像没亏待自己。”
“它好像更喜欢你家厨房。”
“它在我家厨房,可不是去吃鱼干的。”晚桐弯了弯眼睛,“你要想让它回去,先把伙食费结了。”
沈惊鸿嘴角往下撇了撇,“小气劲儿。果然不像江大人。”
“我像我娘。”晚桐眨眨眼,“你认识?”
沈惊鸿的手停在猫耳朵上,并没有否认。
“这猫爱去你家,”他轻声说,“你的事,它比我知道得还多。”
晚桐没接话,冲年糕眨了眨眼,放下猫儿便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阿檀在一旁催她快些,她正走到巷口,闻言轻笑一声。
“对了,它在我家还偷吃过一回桂花糕。”
“那个不用结,算我请的。”
沈惊鸿抱着年糕,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转过巷口,再看不见。
晚桐上了马车,把那本《昭宁边防纪要》从袖子里抽出来,随手翻开,里面躺着一张边防舆图。
和一张夹在书页间的字条。
字条上淡淡的一行字,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吾儿百日,北境大雪,归期未定。”
晚桐觉得自己似是那无意中撞破他人秘密的第三人。
心下一慌,赶忙把字条重新夹回去,一把藏进书箱中。
不过刚才那随意一瞥,她就瞧见书上的批注也是密密麻麻,就和她的那本《山河勘测录》一样。
想来这笔者也应是个极为认真的人罢。
同开花奶奶一般。
阿檀刚刚跑去买了些花生,眼下旁边已经堆起了一丛壳,吃得正酣。
她看到晚桐将书放进箱子,含糊着一嘴的花生问道:
“言夫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给我一本书。”
阿檀凑过来看:“什么书?”
“讲边防的。”晚桐瞧了瞧一旁的书箱,“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我不就是识字少点嘛。”阿檀嘟囔了一句,旋即又换了话题,“小姐,今晚吃啥?我中午没吃饱。”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外加一碟红烧肉,你说没吃饱?”
“那不是下午饿了嘛……”
晚桐叹了口气。
她有时候真的分不清,阿檀到底是她的丫鬟,还是她养的猪。
回到家下了马车阿檀便喊着“饿死了”,一头栽进厨房。
晚桐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那本边防纪要。
年糕这么巧又从窗外跳了进来,像是一直在等晚桐回家,它径直走到晚桐膝上,缩成一团。
晚桐望着那一行字出神。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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