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迎容不习惯在客人面前聊私事。她领着乔鸢向杨家玉行的后院而去,一路上与诸多老熟客颔首致意,直叫乔鸢感叹:既见识了柔媚温婉的佳人,又见识到身为掌柜的,那份游刃有余的气度。
可惜气度不长久,杨迎容在宋泽玉跟着踏进花园凉亭时扫去一记冷眼。
宋泽玉倚柱抱臂,不满地哼哼:“我就爱跟着我家娘子,这也不行?”他嘴上如此,却是底气不足似的,要频频看乔鸢面色。
乔鸢无奈地致歉:“就让他在这儿吧。宋公子定会守口如瓶。”
杨迎容理好额角鬓发,冷笑道:“跟温会晟一个德行,烦人。”却是没有再驱赶的意思了。
看起来,温会晟还没追到杨娘子;可宋泽玉和她却是实打实的定亲了......!乔鸢顿时蹙眉,不禁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是我太好说话了?
两人歇在凉亭里,伙计陆续端上茶水点心。乔鸢有意留心过伙计们的行事作风,几乎都与杨掌柜的如出一辙:细致、谨慎,几乎不出声响。她再一看去桌上糕点近乎都是甜口,不禁笑道:“杨掌柜,莫非期待今日会面许久?”
杨迎容自持微笑,点点头:“私下打探了娘子喜好,还请您莫怪。”
乔鸢挑眉,未置可否。不过心底难免轻啧:温大公子行事,确实不怎么讨喜的样子。
三言两语往来,杨迎容对乔鸢脾性有了些基础判断。此时她托起茶盏,却不着急用茶,问,“乔娘子,大抵需要多少位玉工帮衬?”
这话问得太精巧。要多了显得乔鸢贪心不足,暴露真实意图;要少了,若是忙不过来,岂不是白卖情面,心有不甘?
因此,乔鸢也不急着答话,反倒侧目,与宋泽玉相望。
乔鸢想问:她和朋友说话都这风格?
宋泽玉耸耸肩:没错!
这也是他对杨迎容颇有微词的一点。只是碍于兄弟情面,宋泽玉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不与杨迎容往来。
乔鸢定了心神,转过身子,笑道:“那要看杨掌柜能借我几位?”
杨迎容挑眉,淡淡道:“若是不知乔娘子打算制怎样的玉,也不好推算需要多少人力。”
乔鸢佯装无奈摇摇头:“杨掌柜这话说的,就算我想制贡玉,要百十位能人巧匠,到底是从您这儿借人,也不好耽误玉行的正事吧?”
杨迎容不语。半晌,她抿了口茶,轻轻搁置茶盏。
“乔娘子,多心了。”杨迎容垂眼,“实则我有求于你,借工一事,你开口便是了。”
乔鸢笑了笑:“那不如掌柜的先说说看,是何事相求?”
不论乔鸢是不是真的多心,她都不会盲目地认为现在的自己能有和一家玉行掌柜平等合作的筹码。万事小心,总是不错的。
更何况,杨迎容能求她什么呢?
若涉及本地权势,她当求宋泽玉;
若涉及商贸往来,她当求另一家玉商掌柜:裘茂。
总不能是想招揽自个儿,入她玉行做掌眼吧?
可仔细回忆过一遍所有的风言风语后,乔鸢还真隐隐感觉搞不好真是如此。
杨迎容不再绕弯子:“我们玉行有一位往来多年的洛州老客。他对玉器工艺挑剔苛刻,时常对我们如今的水准不满,隔三岔五来行上退货,动静不小。”
“他的生意,我不想做。但先父与他是忘年交,叮嘱我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位客人满意......”
宋泽玉似笑非笑地插话:“就算杨掌柜有意给我们送生意,尚不知那位客人肯不肯?”
见是宋泽玉问话,杨迎容懒得装,嗤笑:“我还管他肯不肯?”
乔鸢虽是讶然杨迎容的两副面孔,却也窥见这位掌柜的真正作风。她思酌着,问,“这位客人说的‘如今水准不好’,是何意?”如果是个爱无理取闹的刺头,乔鸢宁愿不做这份交易,也不想给自己惹个甩不脱的麻烦。
杨迎容昂首,很是不服似的,嘟囔着:“他意思就是,我做得没我先父好。”
“可那不一样!阿爹在时,我们不做百姓生意,只与权贵往来。后来我接手了玉行,一心一意在百姓里兜售,工艺的精致度是有所下降,可价格也摆在哪里呀!”
“自古以来,名贵玉器都是达官显贵的专属品。寻常人家能打几块平安玉,几只薄玉簪,都是了不得的。只是平安玉,难道不配上好工艺么?只是玉簪,就不配有各色形制花样么?既然要迎合百姓,那就要做百姓买得起的东西。”
话到最后,已是杨迎容在宣泄情绪了,听得乔鸢头皮发麻。
她承认杨掌柜的初心极好,可那都不是重点!
宋泽玉观乔鸢无奈面色,当即叩桌,提醒杨迎容说岔了:“你瞧瞧,别人一句你十句。”还没一句在点上的。
宋泽玉这么想着,忽地灵机一动般凑到乔鸢耳边,贼兮兮地笑道:“阿鸢,你看到了吧?我不是经商笨蛋。”
乔鸢扭过头去,想要鄙夷宋泽玉这种随时随地、不分场合的讨表扬行为,结果唇上骤然传来滑动过去的柔嫩触感,宋泽玉的那对笑眼霎时间近在咫尺。
两个人的瞳孔都瞬间放大。
亲、亲到了。
亲......亲到了,吗?
宋泽玉的身躯不由分说地僵硬起来,心脏噗通噗通,撼如擂鼓,差些震破耳道。呼吸急促起来,酥麻感在四肢里飞窜,早分不清去向,只顾着胡乱碰撞。
丹田内的熊熊旺火霸道地燃烧着,宋泽玉艰难地直起腰,当机立断地背过身去,单手撑着亭柱子。
亭柱粗壮,宋泽玉一手贴合上时,竟分不出是柱子藏了酷暑之热,还是他的掌心正在灼烧。
乔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怔怔的,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眼睛茫然地一眨一眨。
除了宋泽玉,乔鸢从来不曾与任何男子有这般亲密的接触。因此,她也分不清她亲到的是哪里:是脸颊?还是——嘴唇?
如果是后者......乔鸢后知后觉地打了个颤栗,在三伏天里浑身爬满鸡皮疙瘩。她不禁慢慢品味起那柔软的触感,和独特的带一点干燥的摩擦感。
乔鸢咬着唇回忆着,面色羞红。须臾,她有些坐立难安地挪了挪身子。
杨迎容在两人对面目睹这一切,不由纳闷起来:前堂来一次,后院来一次,怎么不回宋府多来几次?
“咳。”杨迎容这次选择出声提醒。
乔鸢赶忙坐正,小口小口地换着呼吸。
为避尴尬,乔鸢先开口提问,想要岔开话题,牵回正事上,“所以,这位难缠的客人,只是希望你们玉行维持原先的水准?”
杨迎容“嗯”了声:“但是,不可能,做不到。所以我想给他引荐个新的玉行。”
乔鸢奇怪道:“单论品质,岫州还有裘掌柜可以制玉,杨掌柜为何独独相求于我?”
这回轮到杨迎容面露窘迫。她犹豫许久,反复斟酌措辞似的,终是道:“这位旧客只认我们杨家。”
乔鸢恍然:噢,杨掌柜的心思是制玉的手艺由别人出,但美名还是杨家玉行来收。
也不怪裘掌柜不同意。人家有自己的招牌,何必矮你一头来接这种生意?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天子宗亲。
乔鸢也不是很乐意。玉器这行,吃的多半是回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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