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休越住在禁苑西南角一处叫作“青梅小”的宫殿,说是宫殿,其实和衍庆斋差不多大,只有简单的二进院落。
春辞是在正房寝殿里醒来的。
郁青见她醒了,尽职尽责地把发生的事交代清楚。
听完那些,春辞却并不惊讶,因为在章邰宫发生的事她都知道。
是的,她没有晕,可因为又听了一耳朵不该听到的事,她只能故技重施地装晕。
“春姑娘,我向你道歉。”郁青看着脚尖,“我以为你被人收买,担心你会坑害主子,曾经想要除掉你。”
郁青事后探听到,邢勃古曾威逼春辞栽赃邢休越,而那个他并不看好的姑娘却宁愿承受刑罚,也没有说出一句对他家主子不利的话。
知道这些事的时候,郁青先是心中一松,接着就是愧疚。
前者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不愿意伤害春辞,后者则是因为自己曾经的小人之心。
看来识人这一点上,他远没有自家主子慧眼。
春辞不关心郁青在想什么,敷衍地点点头:“谢谢你的不杀之恩。”
经过一番大起大落,她此刻很累,浑身的伤痛又减弱了她的耐心。
所以她直接把郁青“请”了出去,窝在被窝里,沉沉睡去。
此后几日,她都没有见到邢休越,整座青梅小里只有两个洒扫内侍和两名负责照顾她的宫女,就连郁青也没有回来过。
好在夏侯得知了她的去处,偷偷跑来陪她说话,日子才不至于太无聊。
“你以后就待在这里了?”夏侯朝她嘴里塞了颗葡萄,“千辛万苦当上的掌药,不心疼?”
“心疼。”春辞慢吞吞嚼着,“可我还能怎么办呢?”
这几日冷静下来,春辞也想明白了,如今宫中其他地方根本容不下她,那些好事的人不会放过她这颗鲜艳又好捏的柿子。
她当然可以反击,可是那样太累了。她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和小人打擂台上。
所以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出宫,另寻生路。其二,留在宫里,待在邢休越身边。
前者因为二皇子等人的存在,会有些危险。
后者看似安全,实际上最危险。因为一旦她和邢休越绑在一起,以后生生死死,她都逃不开这个人了。
而邢休越本人和“安全”两个字就没什么关系。
所以春辞最终定下的计划是:等到时机合适,她就想办法出宫,然后离开焉都,做个江湖游医。
自认有了退路的春辞也恢复了几分斗志,央求夏侯道:“姐姐,你能帮我送封信出宫吗?”
“又给李家姑娘?”
“嗯,想让她帮我再搜罗几本医书。”
夏侯好笑的看着她:“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九州最大的藏书阁就在大昱皇宫,你想要书,让邢老三给你找去呀。”
“殿下才不会理我。”春辞道,“我这些日子都没见过他。”
夏侯指着屋子道:“这不是他的寝室吗?他不住这儿?”
“……他一次都没在这里住过。”春辞对上夏侯玩味的神情,无语道:“姐姐,这个玩笑不好,以后别说了。”
“好好好!”夏侯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好脾气的女孩,生起气来也不好哄的。
“不过邢老三也真是狠,竟然当众杀皇后的人。”夏侯冲春辞挑眉,“那日我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他身边的侍卫凶神恶煞地把人一脚踢进湖里,可把我吓一跳。”
“那小内侍被捞上来的时候都泡肿了,活该!”夏侯听到阿婵说起那人的所作所为,气得恨不得补上两脚。
春辞不主动与人为恶,可被人欺负到头上,她也不可能以怨报德。
闻言她跟着点点头:“是他自作孽。”
夏侯很喜欢春辞爱恨分明的性子,拍着她的肩膀道:“不就是书么,你列个单子,姐姐上天入地也给你找来!”
“其实,我还想见见李姐姐。”春辞说出了心里话。
“那你就再等等,过些日子就能见到了。”夏侯吐了口葡萄皮,“百花宴在即,你那位李姐姐肯定在打扮自己呢,没空见你。”
“百花宴?”
“嗯,说是赏花,实际就是男女相看,凑姻缘的。”
夏侯笑眯眯道:“不过能参加宫中百花宴的人家非富即贵,那位李小姐不是兵部尚书的闺女吗?她定然会参加的。”
春辞知道民间也有百花宴,可连年战乱,这种花团锦簇的节日渐渐就没落了。
而皇帝突然决定在这个时候举行百花宴,只怕和那位南诏公主有关。
果然,夏侯道:“说是要给南诏公主择亲呢。”
春辞想起邢休越和四皇子的对话,猜测十有八九是皇帝不愿意纳公主,所以把人推给自己的子侄。
“邢老三可是大热人选。”夏侯嘿嘿笑道,“那位南诏公主又如此貌美,天造地设呀。”
春辞知道夏侯又在逗自己,可她还是很认真地说:“殿下应该不想娶一个异国公主。”
夏侯挑眉:“你这丫头,在宫里久了,也看得懂这些弯弯绕了?”
春辞如实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是啊,娶一个异国公主,而且是个摇摆不定的寡国,确实不是好事。”
夏侯似笑非笑,“既没有助益,甚至还可能惹麻烦,若不幸长成我这样,那可真是人见人厌了。”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大门开阖的声音,外间宫女已经快步走进内室,道:“姑娘,殿下回来了。”
“呦,那我可要走了。”夏侯擦了擦手上的葡萄汁,径直翻出了后窗。
“姐姐,你不用躲。”春辞道,“走正门没事的。”
“要躲的要躲的!”夏侯冲她眨眨眼,还不忘叮嘱春辞,“书目别忘了给我!”
大概邢休越喜欢安静,所以青梅小的北面是一座空置的院落,东面是一处假山湖,西面和南面则是大片竹园,进入其中很容易迷路。
想要进入青梅小,要么走正门,要么只能从北面的空院落试试。夏侯却另辟蹊径地选择横穿西面的竹园。
“这条路径十分隐秘,可以从你的后窗直通禁苑外面,只有我这个大聪明才知道。”
她神神秘秘地说,“宫中有许多这样不为人知的密道,都难不住我,改日姐姐带你去开开眼界呀!”
看着合上的窗户,春辞无奈又好笑。
夏侯就像这座皇宫里的幽灵,可以随便换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伪装成另一个人,穿梭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而且总能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真是个神奇的人。
春辞还在乱想,没注意到身旁同样无奈的两位宫女。她们眼看着春辞依旧靠在床上,动也不动,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姑娘,您……不更衣吗?”
“为什么要更衣?”
“殿下回来了。”
“我知道了。”
宫女为难道:“您应该出去接一接,或者,去给殿下请安。”
春辞茫然道:“这是这里的规矩吗?”
宫女同样茫然道:“那倒不是,可夫君回家,夫人自然要去接的。”
春辞眨了眨眼,选择无视刚才那句话,拿起身边已经翻烂的一本《玉帐经》,低头看了起来。
·
书房。
邢休越换了一套绛蓝色家居服,整个人靠在扶手椅上,眼睛眯着,看似睡着了,耳朵却一直听着郁青的汇报。
“萧大人那边已经出了第二批兵器,甲胄完成了两千多件,要赶在入秋前完成两万件,恐怕有些难度。”
“告诉萧渠粱,想办法扩充人手,两万件是最低的数,必须完成。”邢休越按揉着眉心道。
“是,属下明白。”郁青顿了顿,“萧大人在信的最后请战了。”
“南诏是他的故土,就算他不请战,我也不能让他闲着。”邢休越道,“如今物资充足,兵甲若能如期完成,南诏这一战势在必行,让他看着办吧。”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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