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被小心的放置在装满热水的瓮中,此刻温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春辞脱了外面一层棉服,端着药碗走入里间,见到邢休越正在脱衣服。
她立即上前接过,又拿了一件鹿皮软袍给他披着,这才道:“将军,喝药吧。”
邢休越扫了那碗黑乎乎的药,伸手捞过来,仰着脖子饮尽。刚放下碗,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甜腻腻的蜜枣。
“这枣子是岳师傅酿的,很甜。”春辞一边说着,一边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您喝一口润润嗓子。”
邢休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顺手接过喝了几口,“又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春辞摇头道,“将军每天日理万机,民女不能为您分忧,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邢休越如今对春辞也有了几分了解。听到她说这些漂亮话,就知道白日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这人才不会突然长出良心这种东西。
这就是个看着温顺可人,实际玲珑七窍,自带三分坏水的家伙。
春辞不知道自己在邢休越这里的风评已经如此之差,她正端着一个木盆进来,里面是温度恰好的热水。
她个子小,力气也小,难免有些吃力,水面波荡,几滴水珠打在她眼睛里。
“将军,民女给您洗脚吧。”春辞揉了揉眼睛,跪在床边,伸手就要去给邢休越脱鞋,却被躲开了。
男人看了眼那盆水,又看了看春辞,眉头蹙起,“不用你。”
对春辞来说,洗脚是件很普通的事,她也时常给纪先生洗脚。可在邢休越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指了指外间,“去睡觉。”
为了方便照顾病患,春辞这几日都睡在外间。自然是没有床的,她只是抱着一床被子缩在角落。好在主帐暖和,地面也盖了绒毯,和普通的床铺也差不多。
春辞很快就沉入梦乡,却在半夜被异响吵醒,迷迷糊糊的听了会,是里间,像是翻身声。
邢休越平素睡觉都很安静,也几乎不起夜,今晚是怎么了。
春辞困倦的很,用被子盖住耳朵,刚想继续睡,就听到砰的一声响动。
她惊的坐了起来,慌忙朝里走:“将军?”
脚步刚到里间,就听到一声冷冷的“滚出去”,那声音含着压抑的怒火。
春辞被唬了一跳,借着屋内仅有的一根蜡烛,她看到邢休越正坐在床榻上,背对着自己,他的肩膀微微垂着,似在发抖。
春辞不敢上前,轻声询问:“将军,您是不舒服吗,要民女帮您看看吗,或者请军医来也可以。”
床上的人转过头,那双漆黑的凤眼似乎有些红,声音有些不稳:“你晚上到底给我喝了什么?”
“汤药啊。”春辞也有些莫名,“您一直都喝的。对了,民女昨日在山上挖到了两颗野红参,想着您气血亏虚,就一同入了药。”
难道是药有问题?春辞忙道:“药方和红参都给军医看了的,没问题的。”
屋内安静,邢休越的呼吸声就显得越发沉,半晌,他呼出口气道:“我问你,红参和鹿茸药效上可有冲突?”
怎么问起了药理?春辞想了想,说:“都能温阳补肾,补气血效果也很好,只是不能过量,也不能联合使用,不然容易心慌、失眠、流鼻血......”
春辞的话音止住。她向来敏锐,试探着问:“将军,您是不是吃了含鹿茸的东西?”
邢休越没回答。
春辞看过去,就见床上的人正仰着头,看样子就像在.....止鼻血。
她顾不上许多,拿了疏布过去,小心的给他堵住鼻子,又用水帮他清理脸上和身上的血污。
直到全都收拾好了,她才歉声道:“是民女的错,应该提前和您说一声的。”
邢休越鼻子塞了东西,声音闷闷的:“哼。”
春辞此刻也很无语,她觉得自己和邢休越是真的犯冲。
用了那么多次的麻药没出过事,偏偏到他身上翻了船,如今连撞药效这种事也能碰上。
后半夜谁也没休息好,翌日一早,邢休越就早早离开了营地,不知去做什么了。
春辞则去山上采了些金线莲,此时正是这东西的季节,倒也不算难找。回到营中,她熬了汤药放在翁中保存。
刚从后厨出来,就听到一阵女人的哭泣声,她心头微微讶异,想着守备军大营什么时候来女人了,便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春大夫。”
却是竹暮天正带着一群兵,身后跟着一群穿着单薄衣衫的女子,她们大多畏畏缩缩挤在一起,有的还在低声啜泣。
“她们是?”春辞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果然,就听竹暮天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是军中的......妓子。”
他说完自己先挠了挠头,看春辞不言语又立即解释道:“是前朝守备军中的,咱们接手这里之后,这些女人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春辞不解的问:“为何要处理?”
女人在乱世就是元宝一样的东西,既然占了别人的老巢,这些女人自然也归了他们,何须处置?难不成他们容不下这些女人,要杀了?
竹暮天不知道春辞心里想了这么多,他老老实实的解释道:“朔北军中不放营妓,只设役人,所以她们在营里也没有用处,丰都督的意思是把人都撵走,但......”
他扫了眼身后的女人,“之前到处都很乱,她们不敢走,于是就留在营里暂时养着。”
“那为何现在要让她们走?”
“因为将军要去四边巡军了。”
竹暮天并不隐瞒,说完又怕春辞听不懂,解释道:“如今大昱新立,周边很多军事重镇都需要换防、重整军务,将军要在走之前把焉都的防卫重新布置,这些营妓的事就又被提了出来,将军的脾气你也知道,就说了两个字,送走。”
春辞能想到邢休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冷漠的样子,她摇摇头道:“这些女子大多应该是被抢来的。”
竹暮天有些诧异,“春大夫怎么知道的?”
春辞道:“我曾见过前朝守备军驱赶流民,还把其中的妇人掳回军营。”
竹暮天颔首道:“这也是之前没把她们赶走的原因之一。她们很多人在焉都都没有家,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无家可归的苦春辞是懂的。
她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明知不该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道:“她们一没有身份,二没有手艺傍身,只怕出了这大营,日子会比现在更不如。”
这些道理竹暮天何尝不懂,可他也没有办法。
“暮天,你能先把这些人暂时留下吗,我想找丰都尉谈谈。”春辞有些不好意思,“为难你了吧?”
竹暮天忙摆手,他得了将军提拔,如今已擢升为中候,这些小事还是可以做主的。
“可以是可以,只是丰都尉和将军一同入城了,只怕要午后才能回。”
“那正好,你先把这些人交给我。”春辞唤了一个小兵给自己取来纸笔,“我先和她们聊聊。”
三月暖阳,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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