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六月,朔日。
焉都西城门外三十里,一个装扮成商旅的几十人队伍,终于在暮色时分,拖着疲惫的双腿踏进了一处驿站。
百年离乱,九州的多处驿站已经毁损殆尽,即便还存在,里面的驿卒也大多逃荒去了,根本无人打理。
这处叫作陵谷的驿站是大昱立国后第一批恢复的驿站,只是时间短促,里面损坏的设施尚没来得及修葺,看上去有些寒酸。
队伍中的一名矮胖男子越众而出,递交了国书、过所和随身文牒,操着生硬的中土话道:“南诏使团,奉大昱皇帝邀约,前去焉都拜会。”
陵谷驿开张以来,还是第一次接待外来使团。
驿丞不敢怠慢,拿出最高规格的好酒好菜招待,连房间都重新打扫一遍,直到戌时末,终于把这群人安顿好。
跋涉了三个月,风餐露宿,吃尽苦头,想着明日就能到达焉都,一行人都心情放松,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酣醉的众人相互扶着、拖着,折腾到后半夜,驿站总算安静下来。
矮胖男子也脸色微红,他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照例去后院检查了一遍马匹和粮草,半途仰头看天,嘟囔道:“要下雨了。”
忽而又古怪地笑了笑:“下雨好啊。”
说罢,他迈着肥硕的步子来到二楼,敲响了其中一间房门。
很快,一名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打开了门,唤了声:“昌穆王殿下。”
男子正是南诏王的兄长寇彼臣,被封昌穆王,也是这次使团的首领。
然而,尊贵的昌穆王却弓腰塌背地朝着屋内的女子施了臣子礼,姿态谄媚如奴婢,他道:“妙邑公主,不知今晚的餐食可满意?”
斜靠在榻上的女子衣着清凉,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搭配那张倾城容颜,足以让任何男子为之疯狂。
只是,女人神态不耐,近乎烦躁地打着扇,她扫了眼跪在屋中的胖男人,心情更不好了,竟然将手中的蒲扇猛砸到男子脸上。
“这么热的天,能吃下什么?也就你们这群肥头大耳的死猪,对着人肉也下得去嘴!”
“公主说笑了,都是羊肉、猪肉,香得很,哪里需要委屈您吃什么人肉,那可是腌臜东西,给贱民吃就好了。”
昌穆王毫不在意地笑出一口白牙,“小王知道公主烦热,早就让手下去寻冰了,这不,人已经回来了。”
“有冰?”女人惊喜道,“这穷乡僻壤的,你竟能寻到冰?”
“为了公主,小王什么都能做到。”昌穆王膝行到床边,双手抚摸着女人纤细的脚踝,满眼渴望,“只要——”
话没说完,女人已经一脚把他踢开,嫌弃地把脚收到裙下,“王爷,我的身子可不是给你用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小王唐突。”昌穆王颤巍巍地起身,仍旧笑呵呵地冲屋外高声道,“还不快把冰拿上来!”
片刻后,临时做成的冰鉴放在屋中央,两名侍女挥动着蒲扇,有规律地煽动,源源不断地把清凉挥散出去。
妙邑公主深呼吸几口清洌的凉气,靠近冰鉴,纤纤玉手在晶莹的冰块上摩挲,难地称赞道:“你做得不错,日后回到南诏,我让国主给你赏。”
又别有意味地瞄了他一眼,“多送你几个美人,就当作补偿了。”
昌穆王嘿嘿笑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女人覆盖在冰块上的柔荑,女人没有躲,只是嗔怒地睨了他一眼。
“真是放肆。”
“公主明日就要入城,就让小王放肆一回吧。”肥硕的身体靠近女人美好的曲线,轻轻摩擦,引出女人的轻哼。
侍女纷纷低头,而就在这一瞬,一声短促的闷哼响起,接着,她们看到了血腥的一幕——
刚才还一脸谄媚的昌穆王手中拿着一个冰块,正狠命砸着女人的后脑,而妙邑公主则像一摊软泥一样趴在冰鉴中。
血不断从女人的身体里涌出,却全都滴落在冰鉴中,半点不曾落到地毯上。
最后,冰水变成了血水。
屋门早已被打开,那些原本烂醉的亲随,此刻不见半分醉态。
其中一人拱手道:“王爷,那几个都处理好了。”
“嗯。”昌穆王扔了手中的冰块,哼笑道:“不让我带兵器近身,老子照样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
他理了理衣襟,昂首道:“不是都馋了吗,活的给不了你们,死的随便玩。”
众亲随大喜,早有人把死透了的女人架到床上,连同那两名侍女,全都被扔到了内室。
“小点声,谁惊动了驿丞,我让谁去陪那贱娘儿们!”说完这句话,昌穆王抬脚离开乱哄哄的屋子,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走去。
推开门,一个同样美丽的女人正坐在屋里,见到他进来,女人的身子颤了颤,起身行礼:“王爷。”
昌穆王围着女人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满意的点点头:“啧,真像。”
他拉着女人的手坐下,自己俯身跪拜,姿态虔诚,“从此以后,您就是尊贵的妙邑公主。”
新的妙邑公主咬着唇,像是害怕,可到底还是垂眸道:“愿为王爷分忧。”
话音刚落,屋外猛地劈开一道闪电,接着便是隆隆雷声。
大雨如期而至。
距离陵谷驿站二十里外的乡间小道上,另有一队人正冒雨前行。
这些人全都是军士装扮,其中几十个高壮男子骑马在前开道,中间是一辆四轮带盖马车,最后则跟着一辆装满杂物的双轮车。
队伍最前方一人突然招了招手,立即有一人打马上前,“将军,怎么了?”
“还有多久到焉都?”为首男子正是邢休越。
郁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照现在的速度算,明日上午应该能到。”
邢休越嗯了声:“告诉斥候,找个能暂时安营的地方,今晚不走了。”
郁青提醒道:“将军,南诏使团快到焉都了。咱们本就耽误了行程,现在若停下休息,怕要明晚才能入城了。”
“无事。”邢休越扫了眼队伍最后面的车子,“那东西不能泡水。”
郁青也看了眼马车的方向,随即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停歇走了一天一夜的队伍,终于得了片刻喘息,虽然仍是露宿野外,但对于常年战场拼杀的将士来说,这样的休息足够了。
·
翌日,宫城,药膳房。
春辞对照着手中的药膳方子,口中默念:“独活三两,防风、细辛、牛膝、肉桂、红参各二两……”
“可看出来了?”一名身穿朱红宫服的女子手持木条,神情严肃。
春辞点点头:“独活寄生汤,可止痹痛、促进筋骨愈合。”
宫装女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又指着桌上厚厚一沓药方,“继续。”
春辞不敢稍怠,继续随即抽出药方,然后根据上面的药材配比猜出药方名字,以及功效,甚至还要指出相关禁忌、配伍。
春辞进入药膳房七日,除了学习宫中流程外,还要接受日常考核。
好在她底子不差,应付起来尚算轻松。
反倒是她的直属上司,如今药膳房的掌事人宋司药,对她的表现十分惊喜,时常亲自考校她。
终于熬到结束,宋司药微笑颔首:“这些书册上的东西已经难不住你了,以后就停了吧。”
说完又道:“从明日起,你就可以独立上工。每名掌药配一名熬药宫女、一名书吏。你年纪小,咱们这里的熬药宫女又大多狡猾难缠,千万不要被她们欺负了。”
“是。”
“你既然是药膳房的人,一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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