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病的人并不是村里人,而是一个逃难来此的外乡女人,人早死了,接着发病的就是女人投奔的亲戚,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会是瘟疫,等意识到不对,村里人已经病倒了大半。
“听口音是唐州那边的,说是在老家活不下去,逃难来了咱们这儿。”有村民说。
旱情越来越严重,许多地方去年收成惨淡,但焉都因为提前做了许多预防措施,加上朝廷赈灾及时,并未出现饥民肆虐的情况,因此周边乡镇活不下去的百姓会来此避难。
可据春辞所知,唐州是最早一批获得朝廷赈济的州县,按理说情况不会太糟糕啊。
一个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的大婶突然开口:“我和那女人见过,说过话,她说,她们那边活不下去了,饿死的太多了,所以她才跑了。”
“当真?”春辞问。
大婶咳嗽几声,点头:“不敢骗春大夫,都是她亲口说的。”
春辞走出收容所帐篷,酷热的太阳照得人眼睛发晕,她昨日一夜未睡,今天又是大半日的忙碌,早已十分困乏,身形晃了晃,手臂立即被人抓住。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春辞讶然抬眸,正对上邢休越深锁的眉眼,他把人揽住,不由分说地带到了阴凉处,擦汗、喂水,等到春辞缓过那股不舒服的劲儿,他才开口:“好点了?”
春辞面色仍有些苍白,嘴唇干燥,声音低哑又急切:“殿下怎么亲自来了?疫病凶险,眼下情况未明,你不该来,回去。”她推他,手却被邢休越握在手里,再不能动。
“城中出了疫病,昨日京兆尹已经上报朝廷,此事可大可小,我一个皇子,不该来看看?”
邢休越穿着一身作训服,浑身汗涔涔的,显然刚从军营出来,他神情严肃,看向春辞时又带着点笑意,“放心,只是过来看看你,疫病交给了扶宣。”
“闵王殿下?”春辞仍皱眉,“他身子原本就弱,怎么揽了这么个差事。”
“齐王推给他的。”想起朝堂上邢勃古和几个臣子一唱一和的样子,邢休越冷笑,视线扫视一圈,“情况怎么样?”
得知他不用负责此事,春辞心里松快许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在听到唐州闹饥荒时,他神色微冷,却没说什么。
春辞和他认识久了,虽说这人素来端得好,轻易不让人从面上看出端倪,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捏了捏他手心肉,说:“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唐州递送上来的奏疏上可都是好话,半个字没提过有人饿死。”
“不提,不代表没有。”邢休越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和春辞面对面,“这些事你不用操心,眼下专心应付疫病,剩下的事有人管。”
春辞自然也没打算管,只是替他留个心罢了。她只是个小医女,能做的,想做的,只有治病救人那点事。
然而,此次的疫病实在凶险,短短几日,越来越多的病患出现,收容所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城中所有药铺的掌柜、坐堂都被征调,焉都城像是茶炉上缓缓煮开的水,逐渐沸腾。
纪月儿已经在床上躺了六天,神色枯槁,呼吸微弱,隐隐有了下世之感,纪元秋强撑精神前前后后忙碌,和许大夫等人查阅典籍,反复调整药方,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白日里已晕倒数次,最后,还是前来探望的刑扶宣把人劝服,他才重新进食、睡觉。
朝廷有一套处理疫病的流程,加上邢扶宣操持得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春辞抽出空来春回堂,恰好和邢扶宣在门口遇到。
“殿下,您怎么来了?”春辞上前见礼。
邢扶宣被一名黑衣侍卫推着木车,容色淡然,并未因疫病棘手而现出焦虑之色,他们俩因为上次的谈话,有些日子没见了,此刻碰到,春辞难免有些尴尬,毕竟当初被人家问得哑口无言,倒是邢扶笑了笑,说:“我听说这里是第一处发现疫病的地方,过来看看,纪姑娘情况不好,你心里有个数。”
春辞和春回堂的渊源,邢扶宣自是知晓的,这才亲自上门跑一趟。
“是,我晓得。”春辞轻声道,“殿下,您处理此事,还请保重身体,多加小心,来往奔波可差遣他人,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您身份贵重,不能有闪失。”
邢扶宣就笑:“巧了,三哥也这么叮嘱我,嫂嫂,你们还真是心意相通,话都说得一样。”
被打趣,春辞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刚才的口气确实更像家人,而不是医者。
邢扶宣敏锐异常,自然从她微微转变的态度中发现了异常——之前还不愿意掺和自己三哥的事,如今,倒是接受身份了。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直白,彼此心领神会即可,两人又聊了些疫病的事,等到邢扶宣离开,她才迈步朝后院走去。
纪元秋苍老得很了,整个人都似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坐在床边,佝偻着腰背,再给纪月儿擦脸。
春辞搭了脉,心知邢扶宣没有夸大,若再寻不到治病药方,纪月儿保不住这条命,而根据发病村民的情况来看,最快的三五天人就没了,体格强健、用药拖延的也没有能撑过半个月的。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浓郁药味萦绕其间,让人心头憋闷难言。
良久,春辞听到一声叹息,接着,纪元秋似下定某种决心,抓着春辞,语带恳求:“春丫头,不能再拖了!”
春辞艰涩地开口:“您还是想……”
“非是我想,是病情不由人!”纪元秋眼眶熬得通红,鬓发散乱落下,更觉沧桑,“我知道这么做有违医道,可古往今来,凡大疫,死伤往往不计其数,鲜少有治病良方,可如今旱灾未过,疫病又起,大昱经不起折腾啊!”
他痛苦嘶声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只是为了自己女儿,没错,我确实自私自利,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你想想,城中现在人心惶惶,若咱们这些做医者的都拿不出良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是满城枯骨,家破人亡,后果不堪设想啊!”
春辞自然知道他说得没错,可那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她多年研习医道,如今要手握屠刀,她心理上真是难以接受。
可又不得不承认,纪先生说得对。那些记载在书中,被无数医者诟病的方式,确实曾在多次的大疫中发挥过作用,救人无数。
春辞没有犹豫太久,她问:“您和许大夫他们说了吗?”
“提过,他们也矛盾。”
“那我去说。”春辞起身,“生者为大,死去的人若有冤,那就来找我吧。”
春辞如今的身份不同,她的话甚至可以代表皇家,所以当许大夫等人听到她赞同纪元秋的做法时,纠结许久后,最终也都点了头。
从那天起,收容所内所有死去的尸首都被统一运送到山中一处隐秘点,两三日后才被拉走,统一焚烧掩埋。
没有人知道那两三天里都发生了什么,被允许进出那里的只有三个人——许大夫、春辞和邢扶宣。
白纱掩映的室内,春辞套着一件熟牛皮外袍,口鼻被面巾遮盖,手上戴着轻薄的熟牛皮手套,和许大夫一左一右,一人持刀,一人协助,合力打开男人的胸腔,一股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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