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宴彻底散场时,已是暮色昏昏。
父女三人难得同乘一辆马车,闻堰又久不迈出那间院子,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其中闻裁月最甚。
闻堰靠在软枕上托着脑袋闭目养神,闻裁月则刻意忽略掉车里这么大的一个人,转头打开车帘,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亦是为了掩盖她方才哭过的痕迹。
两个人身子骨差的人都累极了,没力气说话,马车里便只听抱香一人在叽叽喳喳,满腔怨气:“忙了这么一通,我还当能拿到个什么宝贝呢,结果竟只替那小哑巴求了个免罪的恩典。”
分明夺香囊和投壶都赢得无可指摘。
抱香满心欢喜,以为闻裁月会将郡主府上最昂贵的珍宝要过来。
她家府上是不缺钱,可能够膈应南漳郡主一番也是好的。
哪想到闻裁月却对南漳郡主拱手一拜,沉声说道:“微臣既得了这清凉宴魁首,便请郡主拿出您最为宽广的胸襟,饶了我家执卫此次唐突之举。除此之外,也不要追究旁的任何人,大家和和气气地散了就是。”
南漳郡主有些意外,蹙眉看她:“只要这个?”
闻裁月瞥了一眼在身侧垂首而立的褚观棋。
她应道:“……回郡主,只要这个。”
抱香越想越觉着惋惜,忍不住对闻裁月哼唧道:“阿姐,你好糊涂呀,就算不要她府上的珍宝,也得做点子其他的事情叫她不好过。”
闻裁月吹了会儿风,想着脸上的痕迹也该干了,便收回目光,淡静地瞅着妹妹:“那南漳郡主争强好胜,此次是抱着必赢之心的,我们叫她和她的执卫跌了面子,若是我真追着要什么旁的东西,她定会追究观棋出手伤人之过,说不准……”
“说不准还要牵连到父亲。”
闻堰今日过来,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但若是他没来,能不能赢下伴曲投壶这事,又是两说。
两边都是死路,结局既定。
她今日就是接不回阿荇的尸首。
闻裁月又道,“父亲是不方便再入宫的,还好只是几个年轻小辈瞧见,也没人敢说什么。但若是南漳郡主抓住这事不放,闹到王上面前,又要牵扯旧事,没得给家里添麻烦。”
花荇的死讯虽已不是秘密,但他的尸首在南漳郡主府上的事,却只有她院中几个仆从和郭织云知晓。
除此之外,没有告诉任何人。
母亲才刚游历归来,肯定希望家宅上下安宁,每个人都能高高兴兴的。
所以此事,牵扯进来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她得想个更隐蔽的法子,最好能够全身而退,把自己和全家都摘出来。
借着别人的手,就把这事给办了。
抱香轻轻“啊”了一声,又道:“原来如此。那阿姐,你之前一直想要的东西就不要了么?投壶你练了多久。”
“……”
闻裁月隔了片刻才摇头,面孔莹白如玉,看不出是悲是喜,“再说吧,还是活着的人更加重要一些。”
抱香没话讲了,越发迁怒到褚观棋身上,认为全部都是他的错,对着窗外骑马相随的人使劲翻白眼,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始终沉默的闻堰忽而开口,“裁月,南漳郡主手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抱香跟着帮腔,“对呀对呀,爹娘认识的人多,没准他们可以帮你想到办法呢。”
闻裁月略略一怔,回头与父亲对视。
两人的面孔十分相似,又都同样雪白,宛如两尊玉像漠然相对。
玉石雕就的人,怎么会生出真正的亲昵之情,父女之爱呢?
闻裁月看了会儿父亲,深觉无趣又无力,很快就再度将目光移开,轻描淡写答道:“……没什么,父亲不会感兴趣的。”
阿荇的事,归根结底,只与她一个人有关。
闻裁月一面想着,一面将褚观棋方才递来的一方帕子又向袖中藏得更深些,心底盘算着另外一条出路。
闻堰轻微地眯了眯眼,并不强迫,见抱香正对着窗外挤眉弄眼,顿时也想起褚观棋这么个人,便问她:“那个人是谁?”
方才在凉亭中遥遥看了一眼,倒觉得眼熟,可是年岁太小,并不是他会认得的人。
他十分不喜褚观棋的容貌,皱眉道:“又是你们哪个新领回来的仆役?”
抱香来了精神,立刻伏在父亲膝头,将褚观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上一句:“阿爹,你可别瞧他是个哑巴,实际心眼子可多了,惯会讨巧卖乖的,连我都看出来了。但阿姐心善,我真是没招了。”
闻裁月听她添油加醋地夸大了许多事,虽然无奈,却也不多责怪,只是伸手点了一下抱香的脑门儿。
“你就胡说吧。”
抱香被戳得向后一仰,又咯咯笑起来,重新凑回父亲面前,“阿爹,你听我的,莫听阿姐的,我没胡说。”
闻堰点头,顺了顺抱香身后的长头发。
抱香被摸得眯起眼,猫儿似的撒娇,絮絮说道:“阿爹,你见过的人那么多,看这小哑巴是不是个好人?我们要不要打发出去,别留了?”
闻堰想的也正是这个,立刻顺着小女儿说道,“不是好人,不留了。”
如此父女和乐的情景可真是少见。
母亲回来了果然万事不同,连带着闻堰这疯子都变得正常起来。
不过想也知道是演出来的。
闻裁月深觉荒谬地叹了口气。
***
马车才在少堰府前停住,闻裁月掀帘一瞧,便觉这宅子门里门外给人的感受都不同,不似昔日里的死气沉沉了。
许是因为它真正的主人终于归来,带回了真正明媚的夏日。
一切都变得明快,连花都开得格外鲜妍饱满些。
她心里也高兴,拉着抱香下了车,又回头去看仍骑在马上的褚观棋。
闻裁月心中其实对他在清凉宴上的作为有诸多疑问,但酒后纵马本就危险,褚观棋又吃了井绛一记窝心脚,两方权衡,到底还是担忧胜过好奇。
她摊开手掌,仰首看他,“头还晕吗?我先叫人送你回去休息,手给我。”
若放在平时,褚观棋定是会乐意被她扶着下马的。
但是这一次,他却仿佛没有听见闻裁月的话,自顾自在马上翻身,滑坠而下,动作行云流水。
闻裁月只见他雪青交叠的衣袍一扫而过,褚观棋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并未触及到她半点。
他身上仍有未消的血腥气,兴许又是哪里的伤口撕裂了。
“春纤说,夫人回来了。”
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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