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频繁的出入我家。
偶尔是上午,偶尔是晚上。会拥抱,会接吻,但绝不过夜。
就算电影看到半夜十一点他也还是会老老实实换鞋回家,只是在出门前会把我压在玄关的门板上,热情得像是想把人吃进肚子里。
我其实想过很多次,如果他想留下,我应该不会拒绝。但每每触及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光的眼睛,一想到坦诚相对时那些再无法用衣物遮掩的旧伤痕,我大概没有办法忍受那双眼睛里可能露出的同情。
人总是很矛盾。
既想被爱,又害怕被爱,最后总要变得伤人又伤己。
说到底是自卑,总感觉跟我在一起他是吃亏的那个,妈出轨爹自杀能是什么好家庭,配不上那样应该在天上受人仰视的人。
但偏偏他又只低头看你,于是心中便生出贪痴,生出怖惧,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不放。
可我好像也没有对他很好。
愧疚满溢出来,就变成了无底线的纵容,好像就算他明天心血来潮的去把东京铁塔炸了,我也只会和他说没关系。
七月开始的时候,我开始计算日期。
每天往日历上划叉,等待着把后面两个月的方格都填满,就该是他回去俱乐部的时候。
前头的这一个月里他往我家里塞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他的游戏机和各种光碟,漫画,还有带我去水族馆和游乐园玩时买回来的大堆大堆的纪念品。
最好笑的是一只北极兔的大玩偶,懒人沙发一样,拎起来四条腿比我人都长。
当时不过是偶尔路过,我扯他的袖子指着橱窗里,让他看懒懒散散的白色兔子却生了四只和画风完全不同的大长腿,和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他叉起嘴,样子更像米菲兔,在我的笑声里冷脸推门进去把那玩偶买了下来,赌气似的塞进了我的房间。
“就当我天天在这里盯着你。”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怪渗人的。”
话是这么说,但最后也还是没有拿出去。
他不在,原本空荡荡的房间现在却全是他存在的痕迹。
凪诚士郎好像在入侵我的生活。
我们谁也没提假期之后的事,只是都沉浸在各自的打算里,也或者都没有什么打算。
东京的雨季很快来临了。
我开始变得不出门也不去店里,任手机电量一点点的在黑暗中消耗殆尽。
房间里的投影播放着千禧年代的旧电影,我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的裹紧,任由画面在我身上反射出各种凌乱的光。
被褥掩住了耳朵,掩住了雨声,也掩住了电影里的对白声音。
我双目无神的看着画面。
金凯瑞的老片,我不止一次的觉得男主在梦境中睁开眼睛的模样像极了凪诚士郎。
但要是作比方的话,他大概不是乔尔,而应该是会选择忘记的克莱门汀。
画面中幼年的男主角在被霸凌中砸碎了那只鸟的尸体。
我的房间门被人用力的拉开,凪诚士郎站在门口,急促的喘息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砸在地上变成一个个小水坑。
“……楢?”
恍惚间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灰色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向屏幕里的画面,微不可察的顿了顿,最后又落回到我的脸上。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抱歉,情势所迫,要是弄脏了我之后会打扫的。”
凪诚士郎快速地说着,几步走进屋子,长腿单膝在床褥上一压靠了过来,刚淋过雨的有些冰凉的手指拂过我的眼睑。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说不出话。
眼泪无意识地往外流,根本不受我的控制。
他眉头皱得快打成死结,我极少在他脸上见到这样外露的烦躁。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遍一遍替我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吻着我的额头把我笼进自己怀里。
“你哭出来吧,不要忍着。”他轻轻拍我的后背,胸腔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量,“我在这里,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丢下楢的。”
我攥紧了他的衣襟,所有的空气被压缩在胸腔,窒息一样的不住颤抖。
连抽噎都发不出声音,我好像忘记了本能该如何呼吸,只是死死地攀扯住他,如同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想要得救,却更像要把这块浮木一起拖下水。
微渺的清醒让我有一瞬间想要推开他。
但凪诚士郎的反应却更快,他握紧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掌心紧紧按在了他的胸口。
“你不要逃。”他更用力的抱住了我,“不要逃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是现在,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能追上去,所以不要再逃了。”
“再多依赖我一点啊。”
我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他俯下身,用被子将我整个都包裹起来,再紧紧抱住。
高大的身躯像是在这个世界撑出的唯一一方安全地带。
像是在奈良的大雨里,终于有人为我撑起的一把伞。
可是好痛啊。
像是迟来的生长痛一样,酸胀的痛感在骨骼缝隙里细细密密的发酵。
电影好像进入了尾声。
画面中的男主角说他找不到任何一点不喜欢她的地方。
可是总会的。他总会发现种种不堪,然后再相互厌倦,相互窒息,成为一种宿命。
“Okay。”
凪诚士郎说。
他记得这些台词。
他的记性一直很好。
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
“……Okay。”
我也记得。
片尾曲开始响起。
《Everybody's Gotta Learn Sometime》,高一和他开始交往的那年,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在河岸边上一起听的就是这首歌。
人总要历经世事才懂。
而我们虽经历分别,但至少还不曾遗忘。
他第一次留下来,雨夜中不知是谁的喘息意乱神迷,宛若一颗种子绽开新芽破土而出,整个天地在此时为它降下甜美的甘霖。
黯淡的旧伤痕被事无巨细的一寸寸吻过,意识朦胧间我好像看到他在哭,那双干净的灰色眼睛即使流出泪水也是那样纯净,轻轻的滴落在我的脸上,又滑过面颊向下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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