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纽约
车流淤塞,少年攥着张烫金名片,安静地蜷缩在后座,「便利屋神明·朝日」的纹路硌得他掌心微微发麻。
外面的人声混着喇叭声响成一片,提着纸杯蛋糕的少女们笑闹着掠过橱窗,西装革履的男人浅浅抿了一口咖啡,路边艺人手中的萨克斯断断续续,这种寻常的烟火气灼得他眼眶发烫。
辛多拉大概是觉得他的价值已经快被榨干,难得放松了监管,他才终于得以离开那栋大楼,出来喘口气。
泽田弘树按住左胸,里面的心脏正在跳动,这本该是属于他热烈而灿烂的生命。等诺亚方舟完成最终调试,这副躯壳就该化作尘埃了吧。
他看不见那些因死念滋生的紫黑色细线——密密麻麻,缠满了全身,将他整个裹住。
「去死吧……」
「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变调的机械音混着磁带卡壳的杂音,隐隐还能听出自己的声线。他分不清那是外界传来的,还是自己脑子里长的,毕竟那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他早就想说却没敢说出口的话。
泽田弘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时代广场的巨幕正播放着辛多拉集团的新品预告。
“迎着朝阳而生的朝日小姐……”
干净而炽热。
他们不该被黑暗的寒冷熄灭,他会把他们的身影镌刻进灵魂深处,直至死亡降临,这印记也不会褪色。他将以别样的方式,在岁月的流转里永生不灭。
*
“她还没死,还有脉搏。”
苏格兰的手指轻轻搭在朝日的颈动脉上,那点微弱的跳动透过指尖传来,“这简直是奇迹……”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在消失。”
“什......”
顺着莱伊的目光看过去,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止住了。
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
没有伤口,但银发少女的右手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左手也变得模糊朦胧,隐隐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就像是被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硬生生从现实维度中抹去。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他们都没再开口,可沉默比任何东西都让人毛骨悚然,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简直就是都市怪谈,让人无法用常理去解释。
人类,终究听不见彼岸撕心裂肺的悲鸣。
*
“朝日,快醒过来!”山川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明明是一把击杀妖怪的利器,可面对神明的危难他却无能为力。
星川的呼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朝日已经开始模糊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几秒,她忽然不管不顾地、疯狂地、哭着一遍遍喊神明的名字。
就好像只要她再用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把朝日从命定的结局中拽回来。
哭喊一声声砸进山川脑子里,夜斗说过的话冷不丁地冒出来:「被世人淡忘的神明,终究难逃湮灭的命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工藤一家还珍藏着与朝日的合影,漫画编辑早上刚回过她的讯息,书店里她的单行本仍在售卖。这鲜活记忆织就的网,怎么就捕捉不到一缕信仰?
“我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星川的声音落了下去,她没有再无用地嘶喊。
山川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四百年的光阴,现在都将消散。
就在这时,朝日的右手彻底消失了。
明明知道无法触碰,星川却还是伸出双手徒劳地抓向那片正在变淡的空气,话语碎成了哽咽:“朝日……你不是说……要当日本第一福神吗?那你快醒过来……好不好?你不要消失好不好?”
“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还和原来一样……我以后就再也不敲你脑袋了,也不埋怨你偷懒了……求求你……你醒过来……好不好?”
霓虹灯下,神明的身影在人潮里一点点变淡。路人踩过她散开的发丝,却没人驻足。
谁来——
谁来……谁来救救她!
救救她啊!!!
那是陪伴了她四百年的亲人,是她最重要的存在啊……
——“流这么多血,大概是活不成了。”
眼前是两个背着乐器包的黑发男子。
——他们能看见朝日!!
“是你们!你们看得到她!?快叫朝日的名字!快许愿!快救救她!”
然而,苏格兰和莱伊都没有反应,他们听不见。
山川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对方脸上。这个下巴有胡渣的男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死死地锁住了他,眼中的深意让人难以捉摸。
不是枪的外表,这个人……看见的是自己,这是他非常确定的事。
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视。与北海道和京都那两次一样,有些熟悉的心悸感,但转瞬即逝。
他们认识吗?
是和朝日有关吗?
他知道朝日隐瞒了他很多事,但他不会追问,哪怕在飞机上被打晕也没有。
他想,总有一天她会说出来的,但哪怕永远不说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朝日是不会伤害自己的,既然她希望他不要在意、不要探究,那就如她所愿吧。何况这样遮遮掩掩却漏洞百出的朝日,可爱又鲜活,不是吗?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消失?
谁来救救她?
那是牵着他重返人间的神明,是他的至亲家人啊……明明还有那么漫长的岁月要共度,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消失了!?
*
“朝——日——!”
“你不是要当日本第一福神吗?!朝——日——!!!”
那声呼唤生生地钉在她脑海里。
她似乎在空中漂浮着,找不到任何支点。
意识深处有镜面龟裂,无数碎片映出少女的面容。
这是她吗?
她……是谁?
记忆疯狂坍缩,剧痛窜上后脑,她看见自己正在坠落。
*
战国时代,某个村子
“好几个月了,这干旱还没过去。”有人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求雨求了这么久,啥招都试过了。”
“唉,这日子……”
“这次轮到谁家了?”
“阿菊家吧,不是有两个崽吗?巫女大人说了,前几天好歹下了点,说明路子没错。就是供得不够,这次拿两个去,肯定成。”
“水神大人怎么就突然改了口味?早先供碗米酒就下雨,后来要吃鱼,吃鸡,现在倒好,吃人了。”
“呸!”另一个人立刻顶回去,“那是侍奉水神!是那一家子的福气!”
“福气?”前面那人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不把你家那胖小子送过去?”
对方没再说话。
“呼……呼……”
女孩跌跌撞撞地家里冲,额头上全是汗珠。路坑坑洼洼,她摔了两跤,膝盖蹭在粗粝的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她却连哭都顾不上,就这么跑回了家。
每家每户都缺水,连口润喉的汤水都没有,所以哪怕她跑得再急再累,也只能弓着腰,自己一点点缓。
见自家孩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屋里的女人连忙走出来,端出仅剩的一点水,问道,“阿松,怎么了?”
小孩断断续续地说着,“阿娘……我听到他们说……这次轮到我们家……说要把我……和哥哥一起送过去。”
女人手一抖,碗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裂成几瓣,最后一点水渗进干泥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来用力搂住自己的孩子,指甲陷进她后背的衣料里,“别怕,阿娘会保护你和弥助,咱们这就收拾东西离开村子。”
“那阿爹呢?”
“他不会回来了。”阿菊搂得更紧了,这样的世道,当兵的哪还有回来的?三年了,连个口信都没有,她骗自己也该骗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娃活命。外头是不太平,可总比留在这等死强。
“快,拿两件衣裳,多抓几把干粮,先去找弥助。”
但她们的动作到底慢了一步。
门外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新吉扛着一个昏迷的半大少年走进来,弥助的脑袋耷拉在他背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阿菊,这次该你们家出人了,希望你们能为村里帮个忙,你家两个孩子可是要当大英雄的!”
旁边有村民跟着附和道,“就是啊阿松,你哥哥弥助一听说这事,可是立马就答应下来,心甘情愿去伺候水神的。”
阿松狠狠啐了一口,“你放屁!哥哥要是真的愿意,能被你打晕了扛过来?”
“新吉,你前几年快饿死的时候,是我给的你饭吃,你就是这么对我娃?!”阿菊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救弥助,却被周围人七手八脚拽住。
新吉被骂得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为了咱们村子着想,巫女大人说了,只要咱们这次送两个孩子过去,肯定能下雨。”
村长也站出来劝说,“阿雪家、阿福家还有阿万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人家现在肯定在水神身边享福呢!”
“跟这女人废什么话,快把她绑了!”
粗糙的麻绳勒进阿菊的手腕,她死命挣扎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阿娘!!”
阿松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源次轻易地掐住胳膊拎了起来。六岁的她悬在半空,两条腿徒劳地蹬着,鞋子掉在地上,露出沾着泥土的脚趾。
“啊——”
男人胳膊吃痛,猛地把女孩甩在地上,“臭丫头,居然敢咬我!”
他抬脚,重重碾在女孩肚子上。阿松疼得蜷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来。
村长脸色骤变,大喊一声,“你疯了!阿松可是要去伺候水神的孩子,小心得罪了水神降下天罚!”
源次这才硬生生停住了,“算你走运!”他一把抓住阿松的衣领就往外拖。
男人们把阿松和弥助带到了干枯的井边。
巫女探身下去,从井壁的缝隙里挖出一小块发凉的湿泥。她两根手指捻了捻,抹在弥助和阿松的眉心。
这意味着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水神。
孩子们嘴里塞满麻布,双手双脚被缚,动弹不得,叫喊不能。
烈阳把河床晒得滚烫,村民用枯瘦的手,用锄头,用猎叉,甚至用扁担,把裂缝挖宽,将他们搁进去,再填上干泥,只留脑袋露在外头。
这里并不只有他们,还有之前的孩子们。有的才死了没几天,嘴唇干裂翻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眼白蒙上一层浑浊的膜,空洞得让人不敢对视。
有的皮肤已经皱成深褐色,紧紧裹着骨头,眉心那点灰泥和脸上的裂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神印,哪道是晒出来的口子。
“呜呜……”是阿雪他们!!
阿松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眼泪刚渗出来,就被太阳烤成一道咸痕,蜇得眼角生疼。
“阿松!弥助!”
阿菊追了上来,绳子被她挣开了,手腕上还有血痕。但她还没跑到孩子跟前,就被村民们从两边架住了。
“乱喊什么!惊扰了水神大人怎么办!?”
“你们放开我,那是我的娃!”
阿菊疯了似的要往裂缝那边冲,她不管前面挡着谁,就那么直直撞过去,被人推回来又撞过去。
刀是这时候捅过来的。
刃口在她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干旱太久,血稠得像浆,只缓缓淌了一滩。
“呜呜……”阿娘!!
两个孩子拼命扭动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糊成一团,可身子被卡得死死的,连一寸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菊的血一缕一缕渗进泥缝里。
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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