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这回不与我同去了?”丹阳兀自取了桂花油,舀了黄豆大一点儿,倒在掌心。
“蝉花娘子原也是侍奉公主的人,咱家总是信得过的。”
丹阳心中嗤笑,崔昭容之死,众人皆以为是她暗中在鱼脍里下了药。有几个人知道是蝉花亲自备下一碗泽兰汤,捏着崔昭容的下巴生生灌进了她的喉咙。
药效奇快极烈,不到一炉香的功夫,崔昭容便倒地抽搐不止,身下血流成河。丹阳获知此事、急领医官赶到时,已是无力回天。
崔昭容歪着脖子躺在大片血污之中,如同一头被咬断了喉咙的麋鹿,临死前瞪着一对灰白的眼,望向丹阳,悲怨而不解,仿佛一遍遍地追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向敬重,甚至视为母亲的长公主有朝一日要将她置于死地?
直到鱼合生率领身披银甲的衙生军将她偌大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她才知晓皇弟的阴狠用心。
她的心腹女官石松萝将所有罪责揽下,而后当着她的面,被一柄利剑斩下头颅。
纵然丹阳愿意放下权柄,她的皇弟还是忌惮她。只要她还活着,就会是他心里的一根刺,随着时间越扎越深。
谋害皇嗣,视同谋逆。
若不是石松萝做了她的替死鬼,今日便再无丹阳长公主,她会落得个悖逆庶人的下场。
就算没能一击毙命,他也有了藉口将她幽禁起来。另一壁又将崔家这棵墙头草从她身边连根拔起。
她透过铜镜,望着身后之人那一样苍白的面容,寒意顿生。她这条砧上之鱼若再不能反戈一击,这死局便已定下。
丹阳垂眸道:“国公爷,可否容我去诏狱看看她?”
丹阳口中的她自然是那个被折磨至死的死士。
身后之人篦发的手一滞,低声探问:“公主不是断定她已身死,莫不是尸身上还有什么把柄,公主怕被咱家查出来?”
“怎会?到底是自个儿宫里出来的,我去送送,国公爷不会阻拦罢?”她语气恳切,眼眶微红,倒真像是个顾念旧情的仁主。
他当然不会阻拦她,他巴不得再攥她一个把柄。
“公主凤驾,咱家岂敢阻拦。”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丹阳便唤壁茧进来为她更衣。
眼见壁茧进来,鱼合生还立在身后,丹阳冷声道:“国公爷没听见么?本宫要更衣了。”
她加重了“本宫”二字,不论如何她还是顶着长公主这个头衔,对着太上皇所赐的尊荣,他合该有所收敛。
鱼合生怔了一下,又轻笑道:“咱家去外间恭候公主。”
方才丹阳那句似是威胁的话落在他耳里却如痴嗔,恍觉梨花树下那个骄傲的少女又回来了。
丹阳公主头一回进诏狱,没有想象中难闻的腐臭味,也没有沸反盈天的尖叫哭喊。
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耶悉弭的清香。四顾之下,见每间牢房门栏上都吊着一只香囊,香味便由此而来。
丹阳蹙眉,蔑道:“耶悉弭乃佛国之花,冰清玉洁,放在这腌臢之地平白玷污了它。”
“人血有什么腌臢的,腌臢的是人心。”
越往里走,铁锈的味道越重,连花香都掩盖不住。
鱼合生停在转角处的一间暴室,侧身挡住丹阳的视线,眸中竟流露出少见的犹豫。
“公主当真要进去么?”
话毕,丹阳已经款步绕开他,正立在门栏前。那景象足教常人噩梦缠身。
十字架上吊着个人,蓬发覆面。一条两指宽的铁链贯穿胸腔,胸口处皮肉外翻发紫,隐隐露出里头的白骨。
“把门打开。”丹阳沉如静水,面色如常。
鱼合生见她拿了案上的蜡烛凑近架上之人,用手上下触碰那人的衣襟袖口腰带,眯起了眼。
尽管她做得很隐蔽,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法眼:她在搜寻一样物证。
丹阳从审讯室走出来时猛地被一只手拦下,她眉头一皱,显出些慌乱来。
正欲撇开那只手硬着头皮大步迈出去,左手却蓦地被擒住,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从那只藕白的掌心中,鱼合生拈起一枚半指长的吊坠,便是那死士所佩戴的。凝眸看去,才发现这是一只骨哨。
暴室烛火幽微,他并未注意到这骨哨有何不妥,现下握在手里才见这骨哨上极窄的缝隙中藏有夹带。
丹阳只觉耳畔扇过一阵冷硬的风,颊边留下一丝温热,而后耳垂上一轻,抬眸只见鱼合生正捏着金耳铛上的耳针剔着那只骨哨。
剔出来的是一片极薄的纸签,因被血污了半边,只能辨清几个零碎的图案:三个似鱼的符号,两个矢镞,一个盘,以及一些不明所以的小树枝。
看样子大约是突厥语。鱼合生在征讨叛军的那几年中有几方胡族援兵相助,他倒也学过几句突厥语,但却不认得文字。再者这纸签被血水浸湿,笔画已有些模糊。
鱼合生飞快转身进了暴室,伸手去摸那具早已冰凉的尸体的脸,触感较之身上其它更硬挺光滑,心下顿时有了分辨,遂二话不说举起案上烛灯,把滚烫的蜡油泼了上去。
转瞬间,那张面孔竟和着血“溶化了”,随着蜡泪滴滴答答淌下而显现的是一张疤痕交错、崎岖清矍的脸。
“突厥人操刀嫠面,血泪俱流。”他眯起眼,又将那纸签举到丹阳眼前,饶有兴味地问:“此为何意?”
丹阳作势要夺过来,却被鱼合生一把捉住手腕,整个人被拎着转了一圈,双手被反剪于背后。
那人附耳轻道:“公主,送到咱家手上的,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不知公主与突厥哪一族交好?”
他将人往前一推,顺势将那骨哨与纸签一并藏入蹀躞囊中。
明灭的烛影之下,丹阳的脸没在阴影中,没人瞧见她微微上挑的唇角。
***
翌日清晨,沈进喜从睡梦中醒来,只觉身乏力竭,头脑昏胀,只道自个儿是被鬼压了床,口中燥得厉害,便唤小厮与他沏茶。
唤了半晌,不见有人应,便要起身。倏忽听得外间淋淋沥沥的倒水声,耶悉弭花香裹挟一股霸道的清凉香气教他神思清明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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