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褚岁用灵力滋养锁魂灯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那日又逢褚岁的生辰。
褚岁陪朋友用完膳,马上端着酒盏回到房间,她将杯盏放下,端起了锁魂灯,想着与燕栩同饮。
她刚将灯盏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那团魂火却在那一刻倏地灭了。
灯壁干干净净的,内里那缕青色的光消失了,像是一盏被人轻轻吹灭的灯。
褚岁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将灯盏举到眼前。
她以灵力探入灯中,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褚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站起身时撞翻了桌角的酒盏,瓷片碎了一地。
她抱起那盏灯踉踉跄跄地跑向前厅。
她推开门时,满厅的灯火与笑语声一齐涌了过来。
褚听澜正在与唐逸说着话,燕观霜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云渺渺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
众人见她面色苍白地冲进来,都停了下来。
褚岁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大师兄……燕栩他……他不在了。”
褚听澜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灯盏,灵力探入灯壁,面色也沉了。
唐逸也凑过来:“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云渺渺手里的橘子滚落在桌面上,燕观霜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扶住了褚岁的肩。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风声与褚岁压抑的哭声。
“小褚七,有没有想你燕小爷啊。”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熟悉的尾音,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燕栩正倚在门框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那层从前惯有的吊儿郎当又回来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刚恢复肉身,还不太会走路。
褚岁站在原地,泪还挂在脸上。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不是幻境吧?”
燕栩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带着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你捏一下试试。”
褚岁便真的用力捏了一下。
燕栩疼得“嘶”了一声:“疼疼疼……”
褚岁像是被那个“疼”字砸中了一般,她抬手就捶在他胸口,一声接一声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压了不知多久的劲儿:
“死燕栩,臭燕栩,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燕栩被她捶得退了两步,忽然捂住胸口,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心脏疼疼疼,被刺的那刀还疼着呢……”
褚岁的手顿时停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想拉开他的衣襟查看。
燕栩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嘴角弯了起来:“逗你的。早就好了。”
“乖褚七,我回来了。”
燕观霜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燕栩身上,眼眶已经泛了红:“你回来了也不叫一声师姐。”
燕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师姐好~”
燕观霜没有接话,只是别过了脸,偷偷擦着泪。
唐逸也走上前来,他也忍不住想哭,探了探他的脉搏:“死燕十三,你下次再这样消失试试。”
燕栩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下次带你一起。”
唐逸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
燕掌门和林氏是最后赶到的。
他们方才正在侧厢房歇息,听下人传了消息便一路快步走来。
林氏看见燕栩站在厅中,脚下一软,被燕掌门一把扶住。
燕栩也看见了他们,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然后像是从前那样唤了一声:“爹,娘。”
林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走上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像是被涌上来的情绪堵住了,化作了压不住的泪水。
燕掌门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目光像是隔了一层很薄的水光。
那夜褚家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褚岁目光时不时落在燕栩身上,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
燕栩正和唐逸说话,偏过头来,隔着半间屋子,正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手中的杯盏,冲她笑了一下。
她也弯了弯嘴角,窗外的雪还在落,温温的。
良辰吉日,定在腊月十六。
那日晴空如洗,前一夜的雪在清晨便止了,像老天也特意替这对新人腾出一个干净的好日子。
褚家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丫鬟仆从端着热水、喜服、妆奁穿廊过院,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
褚岁坐在铜镜前,被柳氏按着描了半个时辰的眉。
云渺渺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裙,发间簪了一根白玉簪,面容比从前沉静了许多,却仍带着几分少女的清亮。
她见褚岁在梳妆,便悄悄走来道:“岁岁姐姐,祝你和姐夫白头偕老。”
褚岁弯了弯嘴角,云渺渺如今已经是云家的掌门,自她接手云家后,打理得有条不紊,云家也重返四大家族之内。
云渺渺走后,燕观霜也跟着进了厢房探望褚岁,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裳,笑着道:“褚七今日打扮得真美,倒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褚岁害羞道:“哪有嫂子出嫁的时候美。”
燕观霜被她一声声嫂子叫习惯了,倒也不觉羞赧了,反倒柳氏面上不悦。
柳氏盯着燕观霜微微隆起的小腹,道:“这才刚足三月,快些回房休息休息,不能多劳累。”
燕观霜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微微鼓起的小腹,满眼幸福。
燕栩比褚岁醒得更早,他在院子里踱了三圈,被唐逸按在廊下灌了一盏安神茶,又起身踱了第四圈。
吉时一到,锣鼓便从褚家正门响了起来。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半座城,红绸系在檐角与树梢间,风一吹便猎猎地翻动,像是整座沧澜城都在替这一日披红挂彩。
燕栩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难得穿了一身正红锦袍,玉冠束发,面色比平日正经了不少。
路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笑:“哟,燕家那小子成亲了!”
也有人接话:“早说了他是有福气的,你瞧褚家那小师妹多好。”
燕栩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褚岁坐在花轿里,轿帘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透进来的光时明时暗。
她听见锣鼓声、笑声,忽然觉得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走到了该醒的时候。
她弯了一下嘴角。
燕栩啊,终于来娶她了。
拜堂设在褚家的正厅。厅堂被重新布置过,红绸从梁上垂落,烛台上燃着并蒂红烛,火光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褚掌门与柳氏端坐高堂之上,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玄色长袍,鬓发梳得齐整。
燕掌门和林氏坐在另一侧,林氏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嘴角却一直弯着。
燕掌门坐在她旁边,虽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厅中那对新人的背影上。
褚岁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到厅前。
盖头下的视线被红绸遮了大半,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那一小片铺着红毯的地面,和身旁那一双正红的锦靴。
喜娘将红绸两端分别递到两人手中,笑道:“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转身,朝厅门外的方向躬身一拜。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那一段红绸上,像是连天地也在垂目看着他们。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来,朝上首的几位长辈躬身下拜。
褚掌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柳氏的眼眶也红了。
林氏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燕掌门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站定,各自躬身,隔着盖头与晨光,深深一拜。
褚岁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对面那人站起身来时衣料发出的细微声响。
礼成,喜娘笑着将褚岁引入后堂。
门外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与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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